張知節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望著盧正庭的背影不禁怔忡出神。
現在的白薯,來歷不可考,與現代的那些經過幾番改良的所有薯類作物都不同,其口感幹噎粗糙,沒有一絲甜味,時常帶著難嚼的纖維絲,有些甚至還會帶著脆生生、煮不爛的硬塊。
所以,白薯雖然產量比其他農作物更高,是尋常農戶的普遍的種植作物,卻完全賣不上價錢。
它的作用,不過是讓掙扎在溫飽線的人,不至於餓死罷了。
權貴們對它不屑一顧,甚至可能很多人連白薯是什麼都不知道。
張知節和張書之所以要選白薯粉絲作為發家的第三桶金,完全是出於謹慎,因為他們顧慮著世界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冒出來,敵友不知的穿越者。
若是拿出太超前、太扎眼的東西,難保會被人注意到。
張知節他們確定昭朝沒有粉絲這種食物,前世的歷史裡,它的雛形最早見於今世沒有的《齊民要術》,粉絲本就是勞動人民慢慢琢磨出來的農副產品,即便它突然出現,也不至於太過引人深究。
謹慎考慮,他們還將粉絲的名稱,改為有別於前世的“面絲”。
那時候的他們,只想到了怎麼靠白薯粉絲掙錢,完全沒有盧正庭這般切實體恤民生、念及萬民的胸懷。
似乎察覺到身後的視線,盧正庭側身回望,“怎麼了?”
張知節回過神來,緩緩走到他身側,感慨道,“大人真是心繫萬民。”
“怎麼說?”
張知節失笑,“大人這是在考我嗎?”
盧正庭不答,只是偏頭看著他,眼裡帶著幾分鼓舞。
張知節見狀,當即理了理衣袖,腰背挺首,故意擺出了往日應對夫子問答的端正儀態,正色道:“製作面絲需要大量採購白薯,白薯市價必然會有所上浮,這對種植白薯的農戶而言,便是額外的收益。
而盧家的大批次採購,將會省去農戶中間的隱形成本,比如運輸損耗、零賣人力,甚至壞賬風險,這樣一來,不僅採購量穩定,農戶實際所得也更豐厚。”
盧正庭本來還好整以暇地聽著,可當聽見張知節說到隱形成本時,神色逐漸認真起來,他沉吟片刻,出聲反駁:“可白薯漲價,對那些不種白薯、卻靠它果腹的其他農戶來說,並非好事。”
他們兩人討論的物件主要針對農戶,那是因為白薯在昭朝的絕大部分食用者就是最底層的農戶。
住在城裡的平民,不到萬不得己的時候,都不會碰白薯這種食物。
張知節並未因盧正庭的反駁而顯慌亂,從容應答:“市面上又不止白薯這一種廉價口糧,白薯漲價,自會推動對其他粗糧的需求,從而帶動其價格上漲,雖漲幅不及白薯,但對種植其它作物的農戶來說,同樣能增加收益。”
他頓了頓,語含推崇:“正如大人所言,寒冬將至,民間用度之需,本就該早作打算。農戶手中銀錢寬裕了,自然會添置冬衣、置辦農具、多備油鹽。這些錢財一旦流入市集,便會帶動百業流轉、貨殖暢通。”
“聽你的意思是,莫非覺得此事對百姓有百利而無一害?”
張知節卻並未一口肯定,沉著應答,“只要不壟斷、不強行壓價收購、不惡意哄抬,大量採購白薯對農戶而言,對民間市場而言,是利大於弊的。”
他抬眸望向盧正庭眸色漸深的眼裡,似有隱憂,“只有一點,怕是還需大人再多多斟酌。”
盧正庭深深了看著張知節,問:“哪點?”
“農戶見種白薯得利,明年便會讓出更多的土地種植白薯,若明年市場上白薯供過於求、氾濫成災,到時候怕是連一斤不足一文的賤價都到不了。”
張知節還有話沒說,那就是真出現這種情況,只要粉絲的技藝還牢牢的掌握在盧家手裡,那麼這事對於盧家甚至對於他和張書而言,其實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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