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一,巳時初至。
貢院內三聲鼓響,是“放頭牌”的訊號。
所謂“放頭牌”,便是鄉試每場考試最後一日,允許最早交卷的第一批考生在巳時離場。
大多數考生能在未時左右第二批離場,而最晚至酉時前,所有考生必須悉數交卷出場。
號舍在考生全部離場後,會有專人簡單打掃整理。
那些拖到最後一刻才交卷的考生,往往才從貢院側門出來,回家略微修整,就又要回到正門排隊,準備下一場考試的搜檢入場。
張知節一聽到鼓聲,立即捲起號簾,舉手示意,待他的試卷被收走,便在一位號軍(考場士兵)的引導下,提著考籃來到考棚外的巷道。
約莫過了半刻鐘,百位考生從各排考棚中陸續聚攏於此。
在一旁默默點著人數的號軍將手一揮,低聲道:“隨我走。”
百餘名學子便靜默隨行,朝貢院側門走去。
剛踏出側門的門檻,高青便從門外等著的人群裡擠了過來,接過張知節手裡的考籃,低聲道:“老爺,馬車停在街口,勞您多走幾步路。”
張知節微微頷首,沉默著將考籃遞去,跟著高青身後一路擠出了人潮。
馬車離小院越來越近時,車廂內雙眼放空的張知節突然鼻尖微動,像是捕捉到了什麼氣味,嘴角情不自禁地向上揚起。
待馬車停穩,他剛一下車,便察覺到好幾道灼熱的視線。
轉頭望去,鄰里門前那棵老槐樹下,竟整整齊齊或站或蹲著七八個年紀不一的孩童。
他們手裡雖拿著各式玩具,此刻卻一動不動,齊刷刷地望著張知節,一雙雙眼睛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羨慕與渴望。
孩子們身後站著幾位僕婦和小廝,見張知節目光掃來,紛紛不好意思地點頭致意。
高青適時在他身側低聲解釋:“老爺,小姐這幾日下廚做了一道名叫‘手扒雞’的菜,香氣實在誘人,這些孩子都是被吸引過來的。”
說著,他自己也想起前幾日試菜時的滋味,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幾下。
這一帶住的都是體面人家,孩子嘴饞,家長卻都知禮,知道張知節是參加鄉試的考生,這幾日正是關鍵時候,就拘著孩子不讓上門打擾。
可小孩終究禁不住誘惑,每當香氣蔓延,孩子們便不約而同聚在此處。
張知節神色平靜地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衝著孩子們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邁進家門,只留給門外那些被香味“折磨”的孩子們一個無比驕傲、無比幸福的背影。
一進院門,那熟悉的香味愈發濃郁起來。
跨進正廳,張知節第一眼就看見桌上擺著兩隻不大不小、油亮誘人的蜜汁手扒雞。
第二眼才看到坐在桌旁等候的張書。
他強壓著首接上手的衝動,面色如常地走到端著銅盆的巧笑身邊,仔細地淨了手,又慢條斯理地用汗巾擦乾水漬,這才對巧笑與高青吩咐道:“這兒不必伺候了,你們先去忙吧。”
當兩人走了,張知節首接上手掰了一個雞腿放到張書面前的空碗裡,“姐,快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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