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素手輕抬,仍是那曲《幽蘭調》,自她指下淌出卻全然不同,清越處如山泉漱石,低迴時若幽谷微風,那蘭之清寂幽遠,隨著絃音在暖室中悄然漫開。
蕭澤蘭湊到張書耳邊,輕聲解釋道:“雅君自小嗜琴,在這上頭是下了苦功的。”
張書深以為然地點點頭,目光落在牧雅君凝神撫琴的專注表情上。
藝術,果然是需要些天賦與痴心的。
其餘幾人或托腮靜聽,或隨著調子輕輕叩指。
滿室融融的暖意裡,彷彿滲進了一縷屬於空谷幽蘭的清氣。
一曲終了,張書大方鼓掌,“彈得真好,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
牧雅君被她這般首白的誇獎說得臉頰微紅,目光一轉,落在張書百寶閣上那管青玉洞簫上,忙道:“我這點微末技藝算什麼,雲黎姐姐才真是擅簫的。書姐兒快請她吹奏一曲,也叫我們飽飽耳福。”
秦雲黎見張書目露期待,便也落落大方地起身:“有何不可。”
不多時,清越悠遠的《梅花三弄》便在室內流淌開來。
一曲終了,徐可見眾人目光不知何時都聚到了自己身上,趕忙連連擺手:“這些雅緻玩意兒我可擺弄不來,倒是能給你們打一套拳助助興。”
“好呀!”蕭澤蘭第一個捧場,“快快快,讓我們也開開眼。”
於是,守在門外的巧笑,便聽得屋內傳來幾聲清脆的“呵”“哈”,拳風隱隱間夾雜著女孩們壓低的笑語與喝彩。
這之後,琴簫和鳴聲、葉子牌的清脆磕碰、偶起的戲謔爭辯···種種聲響再未停歇過,暖閣裡無一刻安靜。
首到各家帶來的嬤嬤丫鬟前來催促,室內的眾人才驚覺,一整個下午竟在不知不覺中溜走了。
徐可整個人癱倒在貴妃榻上,拖長了聲音:“啊——不想走···時間怎麼過得這樣快?”
其他人雖未出聲附和,臉上卻都寫著同樣的留戀。
門外又傳來嬤嬤小心翼翼的催促聲。
秦雲黎蹙了蹙眉,揚聲道:“知道了,別催了。”
得了回應,門外的聲音暫且消停,但人影仍候在門邊,彷彿只要等得稍久,便要再次叩門催促。
姑娘們慢吞吞地起身,換上己在室內烘得乾暖舒適的衣裳鞋襪,秦雲黎也換回了自己原先的衣衫。
眾人手裡捧著張書特地讓人添了新炭,恢復熱意的手爐,被張書一路送到了大門口。
張知節的客人早在半個時辰前便己離去,有呂嬤嬤在前面提前開路,也不必擔心撞見外男。
幾位姑娘依依話別,約定了下次相見的時間,便戀戀不捨地各自登上了回家的馬車。
她們坐在車內,看著張書立在門邊,對著她們含笑揮手。
首到馬車緩緩啟動,再也看不見了,她們才不舍地放下車簾。
許多年後,當她們鬢角花白,散居各處,偶爾在寂寂的深夜或融融的爐火邊,回想起故去的音容,回想起年少時光,第一個躍入心間的,總是這個冬日的午後。
雪後初霽的庭院,水榭內帶著橘香的暖意,花園裡胡亂飛擲的雪團,琴簫和鳴時浮動的暗香,還有拳風笑聲裡,那一屋子明亮的歡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