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外面風聲如何,張知節和張書的日子還是照常過。
但有些變化,還是看得出來的。
張知節如今主要在戶部辦公,早朝入班侍讀的差事,也在他兼任戶部郎中後就退出了排班,但每月總還會回翰林院一兩趟。
自從張書上朝後,戶部和翰林院同僚們對他的態度,明顯冷淡了許多,其中以翰林院最甚。
那裡畢竟是天下讀書人心目中最清貴、也最講究規矩體統的地方。
張知節父女所為,縱有千般理由、萬般狡辯,在他們眼中,終究是碰觸了底線。
所以每次張知節回翰林院,總會聽到一些風言風語。
讀書人言語機鋒,有時不帶一個髒字,卻能讓你羞愧得無地自容。
可這一套,在張知節這兒顯然沒什麼用。
他照常點卯、查檔、與相熟而不避嫌的同僚寒暄。
對於那些背地裡的竊竊私語,諸如“牝雞司晨”“陰陽顛倒”一類的老調,只要不當面指名道姓地詆譭張書,他一概充耳不聞,實在也沒那閒工夫一一理論。
只是,他這份不予理會的態度,卻被某些人當成了好欺負。
一日,幾位翰林編修便在他首房外的廊下“閒談”,聲音有意無意地抬高了幾分,顯然是說給他聽的。
“如今這世道,真是越發亂了章法,小小年紀便妄議朝政、登堂講學,成何體統?豈不聞‘女子無才便是德’?”
張知節筆尖一頓,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放下筆推門而出,看向方才發聲那位。
“劉編修此言,可是出自《安得長者言》中‘丈夫有德便是才,女子無才便是德’一句?”
他溫和一笑,接著道,“原文乃是著者贊其夫人‘有德而能晦其才’,謙遜內斂,並非斷言女子不當有才,且陛下曾明言‘女子通文識字而能明大義者,為賢’,劉編修熟讀經典,莫非是記岔了?”
那劉編修一時語塞,見張知節氣定神閒地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看著自己,他最終只含糊地咕噥了幾句無人聽清的話,轉身匆匆走了。
其餘幾人見狀,也面露尷尬,訕訕地各自散去。
張知節對著他們的背影無聲嗤笑一聲,回房繼續辦公,接下來的日子一如既往的在翰林院和戶部按時點卯,按律辦事,到時辰便離衙回府。
這般風雨不侵、我自巋然的態度,反倒讓那些原本等著看他失措或爭辯的人,心裡漸漸不是滋味起來。
就像是蓄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非但沒見著響動,還隱隱約約,透出了一股自己才是跳樑小醜的窘迫。
張知節能如此泰然自若,尚可歸因於其年歲與閱歷。
可張書的反應,卻大大出乎了所有人預料。
最開始滿城流言紛擾,她彷彿完全不受其影響,多半時候留在府中,偶也上街閒逛,於各家書鋪之間專心看書,或出城策馬散心,舉止行動與往日並無二致。
有人覺得她是在外故作泰然,便想探聽張書在府內的情形,然後發現張家下人的嘴緊得像撬不開的蚌殼,半點風聲不漏。
於是眾人開始關注張書事發後第一次國子監當值,因為在張書上朝首陳之後不過數日,國子監新的司業人選便定了下來,竟是原禮部郎中、曾因而立之年便編纂《女誡新編詳註》而聞名的程文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