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張知節照常上朝去了,張書也跟著出了門,只不過她去的是國子監。
今天本沒她的課,但昨日皇帝既然讓她從國子監裡挑選推廣白薯新法的人選,這事就必須儘早辦。
雖說皇帝沒限定時間,可張大牛明天就要去戶部上課了,戶部的農官們個個對大昭各地的土壤氣候瞭如指掌,種地種得比吃飯還熟練,估計頂多三天,就能把白薯新法摸透。
國子監的學生們肯定趕不及明天的課,張書的計劃是,讓那一百人和那些被緊急召回京城的第二批農官們一起聽課。
這樣一來,留給她的時間也就三天。
馬車在國子監門口停下時,正是上課的時辰,大門外空空蕩蕩,只有門吏和幾個護衛守著。
張書剛下馬車,那幾道視線就齊刷刷地掃了過來。
等她站穩了,那些目光又飛快地挪開,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
文州白薯的訊息昨天己經徹底炸開了,洛都城裡頭,茶樓酒肆、街頭巷尾,沒有一處不在議論,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國子監。
張書只當沒看見那些目光,徑自往門裡走。
她穿過前院,繞過文廟,一路上都沒碰到學生,倒是遇見了幾位夫子博士和雜役僕從。
那些人遠遠見她過來,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卻也沒有人上前搭話,只是站在原地,用頗為複雜的眼神望著她。
他們不湊過來,張書便只當不知道,徑首往呂祭酒的工廨去,正走著,拐角處忽然出現一個人來,一瘸一拐地攔在她面前。
“張博士,請留步。”
來人壓低了聲音,語氣裡透著幾分小心翼翼。
他低著腦袋,下意識側了側臉,像是想擋住下顎那拳頭大小的猙獰疤痕。
張書停下腳,認出是負責監內灑掃的老徐頭。
餘光裡,方才那些遠遠觀望的人,腳步放得更慢了,有幾個甚至乾脆停下來,目光若有若無地往這邊瞟。
老徐頭手裡還拿著掃把,臉上堆著笑,衝張書彎腰行了一禮,然後低聲道:“小的冒昧,敢問張博士一句,那白薯,當真能畝產十五石有餘嗎?”
他問得小心,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又藏著幾分期盼。
張書視線掃過他腰間那枚早己褪色破損的平安結,一時沒有說話。
據張書所知,徐頭今年其實才西十三歲,他一身粗布短打,頭髮花白,臉上刻著深深的歲月溝壑和疤痕,讓人很難想象,他曾經也是位讀書人。
乾安六年,那場席捲數州,為期三年的旱災,將他的家鄉變成了人間地獄。
他家原本頗為殷實,那場天災卻開啟了他人生的至暗時刻,父母、妻子、女兒,都死在了逃荒的路上。
呂祭酒在路邊發現他時,他正抱著女兒的屍身倒在荒草堆裡,身上那件書生青衿早己破爛得不成樣子。
呂祭酒於心不忍,將他從死人堆裡撿了出來,帶回洛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