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司業覺得喉間似被什麼東西堵住,千言萬語翻湧而起,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程文方沒有看他,目光仍落在空處,像在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面色平靜,可他的聲音,卻隱隱開始發顫,“兩人成親一年仍無子嗣,平日裡為此己經有些齟齬,那日萂娘在為《春秋》做注,被他瞧見了——”
他頓了頓,抿緊嘴角,像是在剋制什麼情緒。
“他說她不自量力,竟想著為《春秋》做注,說女子不該碰這樣的書,學了也無用,相夫教子才是正經,說她有這工夫不如想想怎麼為夫家延續香火,說她就是把心思都花在這些上,才遲遲無所出。”
程文方閉上了眼睛,彷彿這樣就能掩藏住眼底的傷痛。
“萂娘脾氣執拗,從小就是這樣,她不服氣,當即和他爭執起來,說著說著,就有了推搡。”
他的聲音忽然頓住,良久,他才沉重地開口,“萂娘後腦磕在桌角上,就那麼去了。”
鄭司業的呼吸凝住了。
為《春秋》做注?
那是需要多少積累才能觸碰的典籍,多深的學問才敢落筆的疏注,而萂娘,那個從未受過正經系統教育的萂娘,竟然在為《春秋》做注。
然後她死在了那裡。
死在那些疏注旁邊,死在丈夫的推搡之下,死在一句“女子讀書無用”裡。
鄭司業袖中的手心猛然攥緊,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半晌,他才蒼白無力的道了一句,“老師,節哀。”
“事情己經過去三年了。”程文方輕嘆一聲,“如今想來,時間過得真快啊。”
三年。
鄭司業望著老師鬢邊的白髮,心頭的疑惑被解開了。
原來老師三年前辭官,是為了萂娘。
他忽然想到了關鍵,擰眉問:“那人如何判罰?”
按照《大昭刑律》:夫毆妻至死,以凡論,罪當絞;若過失殺者,各勿論,免死,或收贖,或從坐監。
即是如果丈夫毆打妻子致死,則按殺死普通人論罪,判絞刑;如果是“過失殺”,可免除死刑,酌情判坐牢或以銀錢贖罪。
想到剛才老師說的是“誤殺”,說明案件己判,“誤殺”便是定論,那男人憑藉自己的家世,很可能並未受到任何責罰。
一念及此,鄭司業只覺得氣血翻湧,正當他想著該用何種辦法為萂娘討回公道的時候,就聽到一句。
“他在牢裡自盡了。”
程文方神色冷淡:“在看過萂娘寫的《春秋註解》後,拿腰帶懸樑自盡了,臨走前留下遺書,說愧對萂娘,愧對程家,准許萂娘歸葬孃家。”
提起兇手,他的語氣裡少有怨懟。
許是因為那人臨終前做的一切,許是因為這本就是一場誰都沒想到的意外,又許是三年過去,恨也好,怨也罷,都己經被時間磨得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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