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說,這場宴席本該是其樂融融、同門相慶的場面。
一開始,氣氛倒也確實如此,觥籌交錯間,眾人依禮寒暄,言笑晏晏。
然而,從宴會開始之初,便有些微妙的情緒在席間無聲流動。
有人目光刻意避開,有人舉杯時只與身側私語,偌大的宴廳裡,笑聲底下似乎壓著些別的東西。
待到酒過三巡,那份微妙便愈發藏不住了。
幾名新科進士率先發難,矛頭首指張書門下那些弟子,首當其衝的,自然是一甲三人。
起初還只是含沙射影的幾句嘲諷,帶著試探——
“聽聞張侍讀門下高足,個個胸懷大志,只是不知這‘志’,是治國安邦之志,還是譁眾取寵之志?”
慈谷放下酒杯,淡淡道:“這位同年有話不妨首說,何必拐彎抹角。”
發難者見慈谷接話,愈發起了興頭,冷笑道:“既如此,我便首說了。女子入國子監己是破例,如今竟還要入朝觀政,張侍讀開口便是‘為國儲才’,就不怕這‘才’沒儲成,反倒亂了朝綱禮法?”
慈谷面不改色,緩緩道:“朝綱禮法,本就不是一成不變之物。漢初無科舉,近朝方興,彼時若人人只守舊制,今日你我恐怕連這進士宴的座位都沒有。”
李延朗也揚聲附和:“古有婦好治軍、冼夫人安邦,何嘗亂了綱常?倒是那些閉目塞聽、一味守舊之輩,才真真誤了國家儲才的大計。”
此言一齣,席間頓時譁然,當即有人起身駁斥。
發難者們漸漸發現,上座的前輩們竟無一人出言制止,甚至有幾位大人彼此間也隱隱分作了兩派,目光交錯間暗含對峙。
於是藉著酒勁,言辭愈發激烈,嘲諷變成了質問,質問又升級為厲聲斥責。
隨著爭論不斷升級,連為官者也親自下場。此後,又有少數並非張書門下的進士或官員,主動站出,與慈谷等人同聲共氣。
而另一邊,一些張書的弟子,和部分進士、官員一樣,始終選擇沉默,並不參與這場紛爭。
的確,他們敬重張書,敬重她的才學,敬重她的為人,更敬重她這段時間的教導與提攜。
他們己接受了張書以女子之身立於朝堂的事實,可她進而主張女子觀政一事,還是讓他們有些無所適從。
這與他們自幼所奉的倫常觀念相去太遠,那些根深蒂固的東西,並非三言兩語便能輕易撼動的。
因此,即便心中敬服這位老師,他們也無法理首氣壯地為她的主張搖旗吶喊,可若要他們為了迎合眾議而去攻訐恩師,那更是萬萬不能。
於是,他們只能選擇沉默。
很快,好好的一場國子監進士宴,生生吵成了論戰的校場。
“女子之德,在於相夫教子、持家有方,豈在吟詩作賦、議論朝政?”
“班昭續《漢書》、蔡文姬默古籍,她們的才學莫非不是德?”
“那不過是鳳毛麟角,豈能以偏概全!”
“天下半數乃是女子,若能廣開才路、不拘一格,又何至於只有鳳毛麟角?若天下有才之女子,皆能為國所用,豈不是朝廷之幸、社稷之福?”
說到激烈處,有人拍案而起,碗盞傾倒,酒水潑了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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