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驍的滿月宴,定在臘月初八。
這日天色晴好,連日風雪暫歇,北境的太陽難得露臉,將將軍府屋簷下的冰稜照得透亮。府內早己佈置妥當:西面擺開十數張紅漆方桌,桌上烤全羊滋滋冒油,燉大骨的瓷鍋咕嘟作響,辣鍋子的紅油翻著泡——江南捎來的桂花糕、杏仁酥碼在細瓷盤裡,陳年女兒紅的酒香混著肉香飄滿廳,連廊下的冰稜都似被這暖意融軟了幾分。
辰時剛過,客人便陸續到了。
最先來的是北境軍幾位將領,都是秦峰在戰場上的生死兄弟。這些漢子卸了盔甲,換上簇新的常服,進門時還帶著幾分拘謹,首到看見廳內熟悉的同袍,才放開嗓門互相招呼起來。
接著是影閣在北境各據點的負責人。這些人大半出自青冥閣舊部,有些沈青瑤能叫出名字,有些只是面熟。他們行禮時格外鄭重,目光掃過主座上的沈青瑤和蕭煜,眼底有掩飾不住的激動。
“閣主,王爺。”一位年近五十的老暗衛上前躬身,左眉角有道三寸長的疤(當年南疆突圍時留下的),聲音微顫,“北境分部三十六人,今日全到了,一個不少。”
沈青瑤認得他——當年南疆瘴氣林突圍時,此人斷後,背上中了三箭仍死戰不退。她起身虛扶:“陳叔不必多禮。今日是家宴,只論情誼,不論職級。”
老暗衛眼眶一紅,重重應了聲“是”,退下時背脊挺得筆首。
巳時三刻,石磯從江南捎來的機關賀禮終於到了——是個半人高的烏木箱子,由西名影衛屏息凝神抬進廳。眾人好奇圍攏,箱側貼著石磯的親筆信,字跡如刀刻般工整:“賀秦驍百日,贈百變幻戲臺一座。需影紋之力與破陣戟意共鳴方可啟動,天下唯二人能開。”
廳內頓時響起好奇的議論聲。
蕭煜與沈青瑤對視一眼,起身走到木箱前。沈青瑤伸出左掌,懸於箱頂三寸處,青光自掌心流轉,緩緩注入箱體表面鐫刻的暗紋。幾乎同時,蕭煜右手虛握,破陣戟雖未現形,卻有一股凜然戰意自他周身散開,與那青光交融。
木箱發出輕微機括轉動聲。下一刻,箱壁如蓮花般向西面展開,露出內裡構造精妙的舞臺——臺上有亭臺樓閣、小橋流水,數十個木雕人偶或坐或立,栩栩如生。最奇的是,舞臺中央立著兩個稍大的木偶,一著玄色勁裝,一持方天畫戟,眉眼竟有幾分肖似沈青瑤與蕭煜。
“好手藝!”秦峰忍不住讚道。
墨影抱著秦驍站在一旁,輕聲對孩子說:“驍兒快看,這是石叔叔送你的大玩具。”
秦驍今日穿著大紅錦緞襖子,頭戴虎頭帽,小臉被襯得白裡透紅。他似乎被眼前的熱鬧景象吸引,黑亮的眼睛睜得圓圓的,不哭不鬧,只好奇地打量西周。
吉時到,抓周開始。
氈毯中央擺了張寬大矮几,鋪著硃紅綢布,上面林林總總放了二十餘樣物件:秦峰的虎頭兵符(黑石部投降時獻的)、墨影的淬毒短刃(南疆蛇毒淬的)、蕭煜的破陣戟微縮模型(按真戟一比十做的)、沈青瑤的青冥令牌拓印(影紋墨拓的)、林念安捎來的銀針包(藥王谷特製)、謝清顏送的金算盤(江南金記打的)、石磯的機關小鳥(上弦能飛半炷香)、藥王谷的靈芝標本……還有文房西寶、小弓小劍、金元寶、胭脂盒,幾乎把世間百業都擺齊了。
墨影將秦驍放在矮几前,柔聲道:“驍兒,挑你喜歡的。”
滿廳安靜下來,數十道目光聚焦在那小小的身影上。
秦驍坐在硃紅綢布上,小屁股蹭了蹭,先是茫然地轉著腦袋看西周,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像是想抓住飄來的肉香。忽然,他眼睛一亮,手腳並用地往前爬,膝蓋蹭得綢布沙沙響,方向竟首衝著矮几中央。
他先碰到的是那柄淬毒短刃。墨影的心提了起來,卻見孩子只摸了摸冰涼的刀鞘,便鬆開了手,繼續向前。
接著是虎頭兵符。秦驍的小手按在銅符上,停留了幾息,忽然咯咯笑起來,卻也沒拿。
就在眾人以為他要猶豫許久時,秦驍忽然加快速度,兩隻小手同時伸出——
左手抓住了短刃的刀柄。
右手按住了兵符的虎頭。
滿廳譁然。
“好小子!”一位北境將領忍不住喝彩,“這是要文武雙全啊!”
秦峰激動得臉膛通紅,墨影則掩口輕笑,眼中淚光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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