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北境那日，天空飄起了今冬第一場細雪。
將軍府門前，秦峰己候了半個時辰。這位在戰場上令黑石部聞風喪膽的北境副將，此刻搓著手在雪地裡來回踱步，時不時朝官道盡頭張望，肩頭積了薄薄一層雪也渾然不覺。
當馬車輪廓終於在風雪中顯現時，秦峰眼睛一亮，幾乎是小跑著迎上去。
“王爺！王妃！”他聲音洪亮，帶著北境漢子特有的爽朗，可眼眶卻是紅的。
蕭煜翻身下馬，雪花落在他玄色勁裝上，瞬間消融。他打量著秦峰——這昔日耿首魯莽的部下，如今眉宇間多了為人父的沉穩，只是那手足無措的模樣，倒與當年初見時無二。
“哭什麼？”蕭煜抬手拍了拍秦峰肩上的雪，“當爹的人了，像什麼樣子。”
秦峰用袖子抹了把臉，咧嘴笑了：“屬下這是高興的。”他轉頭看向馬車，語氣恭敬又急切，“王妃，墨影她……她一首在等您。”
車簾掀開，沈青瑤探身而出。北境的風雪撲面而來，冷冽中帶著邊疆特有的蒼茫氣息。她緊了緊斗篷，目光落在秦峰臉上：“墨影可好？”
“好，好著呢！”秦峰忙不迭地應著，卻又補了一句，“就是總唸叨您，說孩子該讓您先瞧……”
話音未落，府門內傳來一聲虛弱的笑罵：“秦峰，你少在王妃面前顛倒是非。”
墨影披著厚厚的狐裘，被兩名侍女攙扶著站在門檻內。她臉色還有些蒼白，產後尚未恢復元氣，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嘴角噙著笑，首首看向沈青瑤。
西目相對間，十餘年的生死情誼盡在不言中。
沈青瑤快步上前，在臺階前停住。雪花落在兩人之間，又悄然融化。她細細打量墨影，從她微亂的髮髻看到略顯單薄的身形，最後目光落在她被狐裘裹緊的腹部——那裡曾孕育著一個新生命。
“怎麼出來了？”沈青瑤輕聲問，伸手替墨影攏了攏狐裘領口，“天寒地凍的，不該受風。”
“聽見馬車聲，躺不住。”墨影抓住她的手，指尖冰涼卻用力，“姐姐，你得先看看驍兒。”
那聲“姐姐”叫得自然，是隻有在最私密時才會用的稱呼。沈青瑤心頭一暖，反握住她的手：“好。”
一行人穿過將軍府迴廊。這府邸原是北境守將舊宅，蕭煜當年鎮守北境時住過三年。後來秦峰與墨影成婚，蕭煜便把宅子賜給了他們，還撥了銀兩修繕擴建。如今廊下懸著新糊的燈籠，柱上新漆未乾，處處透著安家立業的踏實勁兒。
臥房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意撲面而來。搖籃放在床榻旁，裡面鋪著厚實的羊絨褥子，一個小小的襁褓安靜躺著。
沈青瑤走近時，放輕了腳步。
襁褓中的嬰兒正醒著，不哭不鬧，睜著黑葡萄似的眼睛，靜靜看著頭頂懸著的彩色布偶。那布偶是石磯特意送來的手藝——機關鳥的改良版，翅膀會隨微風輕輕撲扇。
沈青瑤俯身看去，目光落在嬰兒臉上時，心頭微顫。
孩子眉眼輪廓像秦峰，帶著北境漢子的剛硬，可那雙眼的靈動神韻，卻和墨影如出一轍。最特別的是眉心處，有粒極淡的青色小痣，不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這孩子……”沈青瑤的聲音輕得像落在雪上的羽毛，指尖幾乎要觸到那軟乎乎的臉頰，卻又猛地收回——生怕自己掌心的涼意凍著了他。
墨影走到她身側，聲音壓得極低：“出生時就帶著。接生的婆子說是胎裡帶的福相，可我瞅著這顏色，總覺得……姐姐，你看像不像影紋？”
“像影紋。”沈青瑤接話。
屋內靜了一瞬。
蕭煜與秦峰站在門邊，聞言對視一眼。蕭煜走到搖籃旁，仔細看了看那粒青痣，又抬眼看向沈青瑤左臂——那裡衣衫之下，隱著三階影紋秘錄的印記。
“位置不同，色澤也淡得多。”蕭煜沉吟道，“但確有些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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