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在官道上行進西日,於第五日傍晚抵達潞州驛。
驛站是北境通往京畿的重要節點,三進院落,馬廄能容三百匹戰馬,後院還有專供軍隊駐紮的營房。時值深秋,驛站外的老槐樹葉子己落了大半,枝杈嶙峋地刺向灰濛濛的天空。
蕭煜下令全軍在驛站外三里處紮營,只帶兩百親兵與影閣核心成員入住驛館。這是規矩——邊軍大規模調動,非奉旨不得擅入州縣,更不許驚擾驛館正常運轉。
驛丞是個五十多歲的乾瘦老頭,姓周,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官服,早早就候在驛站門口。見蕭煜下馬,他小跑著過來行禮,動作標準得挑不出毛病,可眼神卻躲躲閃閃:“下官周崇,恭迎王爺!驛站備好了上房三間、廂房二十間,熱水和飯食馬上就送過來!”
蕭煜斜睨他一眼,鼻腔裡哼出個“嗯”字,隨手把馬鞭甩給身後親兵:“有勞周驛丞。”
“不敢不敢。”周崇弓著腰退到一旁,眼角餘光卻像偷油的耗子,飛快掃過蕭煜身後的隊伍——瞥見沈青瑤時,眼皮猛地跳了兩下,趕緊把頭埋得更低。
沈青瑤將這一幕收在眼底,面上不動聲色。她下馬時,林念安己快步上前,遞過一件披風:“表姐,風涼。”
“你穿得比我還單薄。”沈青瑤接過披風,卻反手披在林念安肩上,順手理了理他領口,“自己身體要當心,別光顧著旁人。”
林念安耳根微紅,沒再推辭。
親兵立刻散成扇形,把住驛站各出入口,手按刀柄目不斜視。墨影站在院中老槐樹下,低聲囑咐三個毒術營的人:“仔細查水源和飯菜,別漏過任何異樣。”
房間倒寬敞,中間立著架山水屏風隔成內外間,外間擺著八仙桌和官帽椅,內間是張雕花臥榻。窗紙是新換的,茶具也擦得鋥亮,可空氣中飄著股淡淡的黴味——明顯是久沒人住,臨時收拾出來的。
蕭煜推開窗,暮色立刻湧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他望向驛站後院——那裡堆著些柴草雜物,再往後就是荒廢的菜地,更遠處是軍營的點點篝火。
“這驛丞有問題。”沈青瑤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蕭煜沒回頭:“看出來了。太乾淨了。”
“不是乾淨,是太‘刻意’。”沈青瑤走到桌邊,指尖輕輕劃過桌面,“北境剛打完仗,沿途驛館哪個不是亂成一鍋粥?可這潞州驛卻像提前排練過似的——熱水溫度剛好入口,飯菜不多不少二十人份,連馬廄的草料都是今早新鍘的。”
她頓了頓:“更可疑的是,周崇見我時,眼神躲閃了一瞬。他認得我。”
蕭煜轉身,靠在窗框上:“太子的手伸得比我想象的遠。”
“或是太后。”沈青瑤從袖中取出蘇媚給的那捲細絹,在桌上鋪開。絹上是京城及周邊地形圖,密密麻麻標註著影閣暗樁、可疑地點、己知的繡衣衛活動區域,“潞州距京城三百里,是最後一道可以動手的屏障。若我是太子,絕不會放過這裡。”
話音未落,房門被輕輕叩響。
“進。”
墨影推門而入,反手關上。她手中託著個小瓷盤,盤裡盛著幾粒米飯、一片菜葉、還有一小塊肉。“閣主,王爺。”她將瓷盤放在桌上,“飯菜驗過了,無毒,但——”
她用銀簪挑起那塊肉:“肉是放了三年的陳火腿,米是去年的陳糧,菜是窖裡存的老蘿蔔。可後廚筐裡明明有剛殺的活雞,還有今早送來的鮮青菜——擺著好的不用,偏給我們吃陳的?”
沈青瑤冷笑一聲:“放著新鮮食材不用,給王爺吃陳米舊肉?是故意怠慢,還是……那些鮮貨留著給‘客人’用?”
蕭煜眼神沉下來:“加派人手盯死後廚,尤其是入夜後。另,派兩個機靈的混進驛卒裡,探探口風。”
“是。”墨影領命退下。
屋內重歸寂靜。油燈被點燃,昏黃的光暈在牆上晃動。沈青瑤繼續研究那張地形圖,蕭煜則從懷中取出一份北境軍報,就著燈光翻閱——那是離關前秦峰最後送來的,關於黑石部殘部動向的密報。
兩人各據桌子一頭,暫時無話,卻有種無聲的默契在空氣中流淌。彷彿又回到了北境帥帳中,無數個並肩推演戰局的夜晚。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窗外突然傳來“撲稜稜”的翅膀聲——是信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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