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的原皇家別院被火速改建,朱漆大門上懸著黑底金字的匾‘大靖暗衛總署’,字寫得像劍一樣硬,帶著股子冷森森的殺氣,跟別的官署那溫吞勁兒完全不一樣。門前兩座石獅子低伏著像要撲人,爪子深深摳進石地裡,眼睛瞪得溜圓,獠牙藏著,似隨時會撲上來咬。
開署第一日,辰時剛過,總署門前的長街便被各式車馬和人群填滿。有風塵僕僕從各地趕來的影閣舊部,有聞訊前來投效的江湖遊俠、退役老兵,也有各衙門“推薦”來的、背景複雜的人員,更有不少暗地裡打探訊息的各家眼線,混在人群裡,目光閃爍。
氣氛看似熱鬧,實則暗流洶湧。誰都想知道,這位新鮮出爐、以女子之身執掌暗衛機構的忠義侯,究竟要如何將這新舊混雜、魚龍不清的一盤散沙,捏合成一把真正忠於朝廷、又聽命於她的利刃。
校場設在總署深處,青石鋪地平整硬實。東側立著箭靶、木樁、沙袋這些平常傢伙,西側卻透著邪乎——高低不齊的梅花樁上纏著眼都看不清的細鋼絲,滿是窟窿的牆後頭隱約有弩箭的寒光,地下時不時彈起帶倒刺的絆索,還有些蓋著帆布的大傢伙,輪廓兇巴巴的,一看就知道是石磯搗鼓的機關玩意兒。空氣裡飄著塵土、汗味,還混著西邊飄來的機油和金屬的冷味兒。
沈青瑤立於校場北側高臺之上,依舊是一身便於行動的玄色勁裝,外罩御賜侯爵常服,未戴進賢冠,長髮以一根青玉簪簡單束起。晨光勾勒出她清晰而沉靜的側影,左眉尾的硃砂痣在明亮光線下紅得醒目。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臺下逐漸匯聚、按各自來歷扎堆站立、彼此間充滿審視與隔閡的數百人。
蕭煜站在高臺一側稍後,一身深藍布袍樸素得像個尋常供奉,只有腰間那杆破陣戟,雖說收在鞘裡,煞氣還是隱隱往外冒。他抱臂站著,目光像鷹隼似的掃過臺下,竊竊私語、互相打量、藏著不屑的神情全看在眼裡。他沒插手,今日主角是沈青瑤,他這會兒就是後盾,不是主事的。
林念安也來了,作為靖安王世子,他站在臺下前排,身邊跟著幾名藥王谷出身的年輕醫者,好奇而緊張地觀察著周圍。謝清顏則代表江南世家,與幾名族中負責安全事務的管事站在一處,神色從容。
辰時三刻,日頭又升高了些。校場上漸漸起了嘈雜之聲,一些等得不耐煩的江湖客開始低聲抱怨,幾個衙門推薦來的“關係戶”更是面露輕慢,覺得這位女侯爺不過是仗著功勞和皇帝恩寵,未必真有什麼本事鎮住場子。
就在這時,沈青瑤動了。
她甚至沒有提高聲音,只是向前邁了一步,站到高臺邊緣。這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彷彿帶著無形的壓力,臺下嗡嗡的議論聲竟奇異地低了下去,無數目光匯聚到她身上。
“今日,是大靖暗衛總署開署第一日。”沈青瑤開口,聲音並不激昂,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冰泉般的冷冽與穿透力,“諸位來自天南地北,出身各異,目的不同。有人為報效朝廷,有人為謀個前程,也有人……”她目光緩緩掃過幾個神色閃爍的“關係戶”,“是奉命而來,或者,另有所圖。”
被她的目光掃到的人,心頭都是一凜,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
“不管你們為啥來,踏進這門起,過去的身份、恩怨、掛礙,都先擱一邊!”沈青瑤聲音陡然轉硬,“暗衛總署不是江湖幫派,不是私家護院,是首屬朝廷、護著江山的刀!刀得有規矩,更得有魂——那魂就是忠、勇、信、義!”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臺下右側。那裡,老鬼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文士袍,揹著手,眯著眼,彷彿在打瞌睡,但當沈青瑤目光投來時,他耷拉的眼皮微微掀開一道縫,精光一閃而逝。
“老鬼。”沈青瑤喚道。
老鬼慢吞吞地走上前,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卷竹簡。他站定,也不看臺下眾人,自顧自地展開竹簡,用他那帶著點古怪口音的腔調,一字一句地念道:
“暗衛總署守則第一條:忠於江山,護著百姓,不沾黨爭,不附私門。犯這條的,廢了修為,一輩子關起來!”
“第二條:令行禁止,嚴守機密。上峰之令,無分對錯,先予執行,後可申訴。洩密者,視情節輕重,處以極刑或廢黜。”
“第三條:精進技藝,唯能是舉。總署之內,不論出身,不重資歷,只憑本事說話。每季大考,末位者汰。”
“第西條:守望相助,嚴禁內鬥。私怨可上生死擂臺了斷,勝負由天;但若暗中構陷、殘害同袍,總署上下共誅之!”
“第五條:廉潔自守,嚴禁貪瀆。任務所得須全額上繳,按功分賞;私吞者十倍追償,從重論處。”
“第六條:……”
老鬼的聲音沙啞含糊,卻像淬了冰的針,每念一條,臺下的動靜就小一截。六條守則簡單得狠,卻像把快刀劈了混沌——定下絕對忠誠、絕對服從、憑本事吃飯、不行就滾的規矩,跟江湖的散漫、官場的油滑完全不一樣。
念畢,老鬼合上竹簡,又恢復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樣子,彷彿剛才那些帶著血腥氣的字句與他無關。
沈青瑤接過話頭:“守則八條,刻於總署正堂影壁,人人須熟記於心。從明日起,由總教頭老鬼,負責所有人的初步甄別與基礎訓練。訓練期為三月,三月後,透過考核者,方可成為暗衛總署正式一員,授以相應職司與俸祿。未透過者,發放路費,遣返原籍。”
臺下頓時一片騷動。三個月訓練?還要考核淘汰?一些自恃本領高強的江湖客面露不滿,幾個“關係戶”更是皺緊了眉頭。
“侯爺!”一個身材魁梧、滿臉虯髯的漢子忍不住抱拳出聲,嗓門洪亮如鍾,“俺是北邊來的雷豹!聽說這兒招能人異士報效朝廷,可又是守則又是訓練的,俺們江湖人散漫慣了,哪受得這鳥拘束?有真本事,手底下見真章就是,整這些虛頭巴腦的幹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