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了，北境的風像淬了冰，捲過收割完的曠野，揚起的塵土裡混著新翻泥土的腥、秸稈燃燒的焦香，還有遠處新蓋房子飄來的桐油味——這風裡終於沒有了鐵鏽和血腥，只有活人的氣息。
雁門關內外早己不是去年那副屍山血海的模樣：關牆用新磚補得嚴絲合縫，牆頭“秦”字將旗和“墨”字令旗獵獵作響；關內街市重新熱鬧起來，半條街的店鋪開了門，販夫走卒的吆喝聲裹著風往人耳朵裡鑽；關外荒原墾出了田壟，枯黃的麥茬下藏著來年的希望——北境終於活過來了。
秦峰與墨影的鎮北將軍府，就設在雁門關內原馮家舊宅的基礎上擴建而成。府邸不算奢華，但佔地頗廣，前衙後宅，功能分明。校場、兵械庫、糧倉、馬廄一應俱全，更有幾處獨立的院落，分別用於安置墨影的毒術研究坊、與藥王谷合作的傷兵療養所，以及處理黑石部歸附民眾事務的“安撫司”。
將軍府正堂的炭火燒得旺旺的，秦峰穿著短打常服坐在主位，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比去年更精悍，眉骨上一道新疤斜斜劃過——那是清剿流匪時留下的，像北境的風親手刻的。握著文書的指節泛白，顯然是被上面的內容氣到了。
墨影端著冒熱氣的參湯進來，把碗輕放在案几上：“又在煩那些老頑固的訴狀？”她坐下來，窄袖衣裙襯得腰肢利落，腰間還掛著毒囊——成了將軍府的女主人，她的幹練半點沒減，只是眉眼多了煙火氣的軟。
秦峰把文書“啪”地推到她面前，揉著眉心嘆氣：“哪止訴狀！七個歸附的部落聯名上書，說他們墾荒出力最多，要朝廷兌現劃地免稅的承諾——可當初打仗時他們要麼跪得比誰都快，要麼當牆頭草，真正墾荒的是黑石部的牧民和咱們的兵！現在見地裡長出糧食了，就來搶功勞？門都沒有！”
墨影掃完文書冷笑：“出力？黑石部敗時他們躲得遠，現在倒來爭地！免稅是陛下仁心，但劃地章程是國法，哪能由著他們鬧？北境剛定，法度比啥都重要。”
“道理是如此。”秦峰揉了揉眉心，“但北境情況特殊，各部雜處，若一味以強硬軍法彈壓，恐生變故。侯爺和王爺將北境交給我們，是希望長治久安，不是埋下動亂的種子。”他口中的侯爺與王爺，自然是指沈青瑤與蕭煜。
墨影指尖敲了敲案几，眼神瞬間冷下來：“夫君是怕有人在背後挑事？說不定……還牽扯著京城那些老狐狸？”
秦峰點頭，壓低聲音：“不得不防。太子雖廢，其黨羽未必盡除。太后幽禁，二皇子流放，但朝中對我們夫婦，對侯爺，對王爺，心存忌憚者大有人在。北境若亂，首當其衝是我們，也會成為攻訐侯爺與王爺的口實。”
正說著，親兵在外通報：“將軍，夫人，安撫司劉主事求見，說是有緊急事務。”
“讓他進來。”
穿文官袍的劉主事連滾帶爬衝進來穿文官袍的劉主事連滾帶爬衝進來，臉白得像紙：“將軍夫人！東屯墾區鬧起來了！禿髮部和漢人屯墾隊搶地界，兩邊各聚了上百人，拿著鋤頭鐮刀對峙！禿髮兀朮喊著朝廷偏心，要帶族人回草原！咱們去調解的人差點被他們打了！”
秦峰與墨影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寒意。果然來了，而且挑的時機和地方都如此“恰到好處”。
“帶頭鬧事的是禿髮部的誰？”墨影問，聲音冷靜。
“是禿髮兀朮，禿髮部頭人的小兒子，性子最是暴烈。”劉主事忙道。
“點齊一隊親兵，隨我前往東屯。”秦峰立刻起身，取下掛在牆上的佩刀。
“我也去。”墨影也站了起來，隨手從腰間解下一個黑色小囊，“光靠軍威彈壓，只能壓一時。要解決問題，得讓他們知道，鬧，沒有好處；安分守己，才有活路。”
東屯墾區位於雁門關外三十里，一片相對平緩的河谷地帶。此刻，原本應該忙於秋收後整地、準備過冬的田壟上，卻黑壓壓地聚集了兩撥人。一撥是剃著部分頭髮、穿著皮襖、面色激動的草原部族漢子；另一撥則是穿著粗布短打、同樣滿臉憤慨的漢人墾民。雙方隔著一條新挖的、作為地界標識的淺溝，揮舞著手中的鋤頭、木叉、甚至還有幾把簡陋的獵弓，互相叫罵，推搡，氣氛劍拔弩張，地上己有人被打倒，頭破血流。
禿髮兀朮站在最前面，二十出頭的壯小子臉漲得通紅，漢話磕磕絆絆夾著部落話：“漢……漢人貪心！說好以河為界，你們挪界石！這地是我們開的！朝廷不給說法，我們回草原！”
對面的漢人屯長是個西十多歲的老兵，瘸著一條腿，聞言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對方罵道：“放你孃的屁！界石是前日大雨衝歪的，我們己經報給安撫司等待重勘！是你們不由分說就來毀我們的田埂！狼心狗肺的東西，忘了當初是誰在雪災裡接濟你們糧食？！”
“都閉嘴！”
一聲冷冽的斷喝，如同冰水澆入沸油。秦峰與墨影率著一隊五十人、全副武裝的親兵，馬蹄如雷，轉瞬間便衝到對峙雙方中間的空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秦峰勒住馬，目光如電，掃過雙方人群。他雖未著甲冑，但久經沙場的煞氣與將軍威儀展露無遺，頓時讓喧鬧的場面為之一靜。墨影騎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面色沉靜，目光卻銳利地鎖定了領頭的禿髮兀朮。
“秦將軍！墨夫人！”漢人屯長如見救星，連忙帶人行禮。禿髮部眾人則神色各異，有些畏縮，有些不服，禿髮兀朮更是梗著脖子，瞪著眼睛。
秦峰沉聲開口：“聚眾械鬥，衝擊屯墾區，爾等可知是重罪？”
禿髮兀朮上前一步，大聲道：“將軍！不是我們要鬧！是漢人欺人太甚，侵佔我們的土地！朝廷的章程遲遲不下，我們心裡沒底！今天若不給個公道，我們寧可回草原餓死！”
“回草原？”墨影忽然開口，聲音像冰碴子扎人，“禿髮兀朮，去年此時黑石部敗亡，你們禿髮部在哪？是在草原放羊，還是擠破帳篷餓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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