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這樣。
心臟像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悶得他喘不過氣。眼前發黑，耳邊嗡嗡作響，龍榻上老人捶哭的模樣、密奏上乾涸的血跡、記憶裡哥哥含笑的臉……所有畫面交織旋轉，碎裂又重組。
“陛下……”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忽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您……您早就知道？”
老皇帝哭得差點背過氣，好半天才緩過來：‘朕被同心蠱控制那幾年，神志時清時昏……清醒時偶爾想起景瑜送密奏那天，他跪在殿外求見，說有天大的事稟報……可朕那時被蠱蟲迷了心，以為他誣陷太子奪權，不但不見，還讓人把他轟走……’
他費力抬起手，指向密奏：‘後來朕偶爾清醒，想起此事，趁太子不備從他書房偷出密奏，藏在龍枕夾層，想等擺脫蠱毒再查……可等啊等，等到景瑜抄家，念明‘意外’身亡，念安你失蹤……朕才徹底醒悟，可那時……晚了，一切都晚了……’
他再次捶胸，力氣弱了，卻更絕望：‘朕是昏君！是被兒子耍得團團轉的廢物！害死忠臣，害死子侄！這江山……毀在朕手裡啊！’
“陛下！”林念安抓住他的手，眼淚終於滾下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不是您的錯！是太子！是蠱毒！是太后！您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老皇帝慘笑，‘朕配嗎？那些死在朕聖旨下的人，那些家破人亡的人……念安，你不知道，這些年朕夜夜做夢，夢見景瑜渾身是血站在床前，問朕為何不信他；夢見念明泡在水裡，眼睛睜著，盯著朕……’
他喘不上氣了，臉憋得青紫。林念安慌忙給他順氣，又餵了幾口水。
他喘不上氣了，臉憋得青紫。林念安趕緊給他順氣，又餵了幾口水。好半天，老皇帝才緩過來，眼神散散地看著帳頂，小聲說：“朕該死了……早就該死了……可朕不敢死——怕到了地下，沒臉見景瑜，沒臉見蕭家祖宗……”
他忽然轉臉，死死盯住林念安：“念安……你恨朕嗎？”
林念安怔住。
恨嗎？
當然恨過。在那些躲在王府暗室、靠阿姐偷偷送飯才活下來的日子；在那些聽說靖安王府舊址改成太子別院、連塊碑都不讓立的日子；在那些半夜做夢、想起哥哥笑就驚醒哭的日子。
他恨過很多人。
恨太子，恨太后，恨那些落井下石的大臣，甚至……恨過那個高高在上、一道聖旨就葬送三百七十一條人命的皇帝。
可現在，看著龍榻上這個瘦得只剩骨頭、涕泗橫流、連捶自己都沒力氣的老人，那些恨意像被扎破的氣球，倏地洩了氣。
只剩悲涼，透心的悲涼。
“陛下，”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卻很穩，“我不恨您。”
老皇帝愣愣看著他。
“我恨的是太子，是那些為了權欲不擇手段的人。”林念安握緊他的手，“您被蠱毒迷了心多年，身不由己。而且……您清醒時偷偷藏下這密奏，就是想今天給大家一個說法，護住蕭家江山……這就夠了。”
他頓了頓，眼淚又湧上來：“哥哥在天有靈……也不會希望您這般自責。他常說，陛下是仁君，只是……只是有時候耳根子軟。”
老皇帝渾身一震，眼淚流得更兇，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
許久，他才顫巍巍抬起另一隻手，覆在林念安手上，兩隻枯瘦的手將那疊染血的密奏夾在中間，像在舉行某種無聲的儀式。
“念安……”他啞聲道，“這密奏……你收好……等朕死了……把它……把它刻在朕的墓碑背面……讓後世子孫看看……他們的祖宗……以前多糊塗……多可悲……”
林念安搖頭：“陛下，您會好起來的。藥王谷主說了，只要靜心調養——”
“別騙朕了。”老皇帝打斷他，眼神忽然清明得嚇人，“朕的身子……自己知道……撐不過這個冬天了。”
他看著林念安年輕的臉，看著那雙酷似靖安王的眼睛，忽然露出一絲極淡、卻極其溫柔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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