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寢宮的窗紙糊了三層，仍擋不住外頭飄來的焦糊味與藥味。風吹過殿廊，簷角鐵馬叮噹作響，聲音空落落的，像在替這座皇城哀悼逝去的魂靈。
老皇帝躺在龍榻上，蓋著明黃錦被，被面繡的五爪金龍張牙舞爪，可被子裡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頰凹陷，面色蠟黃，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林念安剛給他扎完針，額頭滿是汗，正用溫水帕子擦拭皇帝額角的冷汗。
銀針紮在百會、膻中、關元幾處大穴，針尾微微顫動——這是藥王谷秘傳的‘回春針’，專為吊命，極耗心神。林念安扎完一套針，指尖都在抖，只能坐在腳踏上緩口氣。
他今年才十五歲，臉上還帶著少年的稚氣，可那雙眼睛裡己裝了太多沉重。此刻看著龍榻上瀕死的老人，想起的卻是靖安王叔——那個同樣清瘦、卻總愛摸他頭說‘念安要快快長大’的模樣。
靖安王叔……
心臟猛地抽疼。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專注眼前。手指搭上皇帝的腕脈，脈象虛浮紊亂，像風中搖曳的殘燭，隨時可能熄滅。蠱毒雖清，可侵入心脈太久，加上年事己高，這次宮變又受了驚嚇、失了血，能撐到現在己是奇蹟。
“陛下，”林念安低聲喚道，“您能聽見嗎？”
老皇帝眼皮動了動，沒睜開眼。
寢宮裡只有他們倆。謝清顏在外間煎藥，華淵谷主去看三皇子了，蕭煜在處理宮變的爛攤子，沈青瑤在整頓影閣……每個人都有忙不完的事，每個人都在這場劫裡拼命撐著。
林念安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倒出三粒硃紅藥丸。這是藥王谷秘藏的‘續命丹’，用三百年老參與雪山靈芝煉製，總共只剩七粒。他猶豫片刻，還是將藥丸喂進皇帝嘴裡，又小心托起皇帝后頸，餵了幾口溫水送服。
藥效來得快。
約莫半刻鐘後，老皇帝喉嚨裡發出輕微的‘嗬’聲，眼皮掙扎了幾下，終於睜開一條縫。
眼神先是散的，懵懵地看著帳頂的蟠龍繡紋，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聚起來，轉向林念安。
“……念……安……”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倒像破風箱在漏氣。
‘陛下，是我。’林念安握住他枯瘦的手，‘您別說話，先歇著。’
老皇帝卻搖頭，很慢，卻很堅決。他想撐起身子，可手臂軟得抬不起來，林念安趕緊扶住他，在他背後墊了兩個軟枕。
“枕……枕頭……”老皇帝喘著氣，手指顫抖著指向龍枕，“下……下面……”
林念安愣了愣，還是按他說的挪開皇帝的頭，伸手摸向枕頭下面。
手先碰到光滑的錦緞，再往下摸，指尖觸到個硬物——不是木頭，不是玉石，像是……金屬的邊緣。他小心摳了摳，發現那裡有個極隱秘的夾層，用同色線縫死，不仔細摸根本發現不了。
“剪……剪開……”老皇帝催促道。
林念安從藥箱裡拿出小剪刀，小心剪開線。夾層裡塞著一疊東西，用油紙緊緊包著。他取出來，開啟油紙——
裡面是幾張發黃的紙。
紙邊磨得起毛，墨跡卻依舊清晰，甚至能聞到淡淡的陳舊血腥味。最上面那張開頭寫著‘密奏’二字，落款是靖安王蕭景瑜，日期是他被抄家前三個月。
林念安的指尖開始發抖，捏著紙頁的指節泛白。
他認得這字跡，清峻挺拔，轉折處帶著武將特有的鋒銳，正是靖安王叔的親筆。
‘念……’老皇帝喘息加劇，胸口劇烈起伏，卻死死盯著那疊紙，‘念給朕聽……’
林念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穩住，展開密奏，一字一句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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