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變的硝煙尚未散盡,太和殿廣場上一片狼藉。沈青瑤提前傳訊給江南巡察使謝清顏,讓她帶醫者團隊火速進京救治傷員。謝清顏連夜啟程,天未亮便帶著藥王谷弟子和江南名醫趕到宮城。
太和殿廣場的青石板縫裡,血己凝成暗紅的冰碴。昨夜廝殺的痕跡仍在:折斷的箭矢、崩口的刀劍、撕裂的旗幟,還有尚未清理乾淨的屍塊。御林軍三人一組拖著板車,將蓋著白布的屍體搬上去,車軲轆碾過血冰,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
謝清顏天沒亮就帶著江南的醫者團隊進了宮。
她穿一身靛藍粗布襖裙,袖口紮緊,頭髮用布巾裹著,臉上沾著灰,活像個尋常醫女——只有腰間那塊“江南巡察使”的令牌,在晨光裡偶爾閃過微光。身後跟著三十幾個藥王谷弟子和江南名醫,人人揹著藥箱提著燈籠,燈籠紙上的“醫”字在霧氣裡晃悠,像串飄蕩的螢火。
“分三隊!”謝清顏聲音清亮,壓過了廣場上的嘈雜,“一隊去東華門,救治輕傷士兵;二隊去西華門,處理重傷者;三隊跟我,就在廣場上設臨時醫棚!”
醫者們迅速分散。藥箱開啟,繃帶、金瘡藥、止血散、麻沸散……一樣樣擺出來。很快,簡易的醫棚就搭起來了——其實就是幾塊油布支起的棚子,底下鋪著草蓆,草蓆上躺著人,一個挨一個,擠得滿滿當當。
謝清顏蹲在第一個傷兵身邊。那是個年輕士兵,看起來不超過二十歲,左腿被砍了一刀,深可見骨,血把褲腿全浸透了,凍成了硬邦邦的血痂。他臉色蒼白,嘴唇哆嗦著,眼睛半閉,己經沒力氣喊疼了。
“小兄弟忍一忍。”謝清顏輕聲安撫,用剪刀剪開褲腿——傷口周圍皮肉翻卷,邊緣發黑,明顯是凍傷加感染。她皺起眉,轉頭喊:“熱水!乾淨的布!誰帶了生肌散?”
藥王谷弟子小跑送來生肌散。謝清顏先用熱水沖洗傷口,士兵疼得渾身抽搐,她讓兩個弟子按住,手下動作不停——洗淨、撒藥、包紮,一氣呵成。
“下一個!”
她像上了弦的陀螺,一刻不停處理傷員:有些只是皮肉傷,有些卻棘手——斷肢的、破腹的、中了毒箭的……最麻煩的是那些中了蠱毒的。
一箇中年士兵被抬來時,右臂己發黑腫脹,皮膚爬滿細密的黑色紋路,像蛛網從手腕纏到肩膀。他意識模糊,嘴裡反覆嘟囔:“蟲子……有蟲子在爬……”
謝清顏掀開他的衣袖,倒吸一口涼氣。
那不是紋路,是蠱蟲在皮下鑽行留下的軌跡!那些黑色的“線”正在緩慢蠕動,所過之處,肌肉萎縮,皮膚乾癟,像被吸乾了水分。
“這是蝕骨蠱。”身後傳來蒼老的聲音。
謝清顏抬頭,看見華淵谷主不知何時來了。老人依舊是那身素色道袍,手裡提著藥鋤,眉頭緊鎖。
“谷主。”謝清顏忙起身,“這蠱……”
華淵蹲下身檢視士兵手臂:“太子控制玄字營的手段之一。蠱蟲寄生骨髓,靠精血為生——宿主活著就潛伏,一旦瀕死或心神崩潰,立刻暴走吞噬。”
他取出銀針,在士兵肘窩、肩井幾處穴位紮下,又取出一小瓶藥粉,用溫水化開,一點點滴在那些黑色“線”上。藥水沾到皮膚,立刻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那些“線”劇烈扭動起來,像活物在掙扎。
士兵疼得慘叫,兩個弟子死死按住他。
“忍一忍,這是在逼蠱蟲出來。”華淵聲音沉穩,手下不停。果然,片刻後,幾條細如髮絲、通體漆黑的小蟲從針孔處鑽了出來,一接觸到空氣,立刻蜷縮乾癟,死了。
華淵指著死蟲:“清顏你看,這是蠱毒的後遺症——蠱蟲雖死,毒素己蝕骨髓肌肉。他這條右臂,怕是再也舉不起重物了。”
謝清顏心頭一沉。她看向周圍——廣場上躺著的傷兵,至少有三分之一身上有類似的黑色紋路,只是程度不同。輕的只是皮膚髮黑,重的己經肢體變形。
這些士兵,即便活下來,也多半殘廢了。
“谷主,有辦法治嗎?”她問。
華淵沉默片刻,緩緩道:“藥王谷有一種‘續筋接骨湯’,配合針灸,或許能保住他們基本的行動能力。但想要完全恢復……難。”
他起身望著廣場上呻吟的傷兵,眼神悲憫:“戰爭就是如此——死了的一了百了,活著的卻要帶傷過一輩子。”
謝清顏也站起來。晨風吹過,帶來濃重的血腥味和藥味。她看著這片滿是傷痛的廣場,看著那些年輕的、年老的、曾經鮮活如今卻殘缺的身體,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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