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最深處的甬道比隆冬冰窖還要砭骨。石壁滲下的水珠順著青苔蜿蜒爬行,滴答聲在死寂裡被拉得細長,每一步踩進積水中的脆響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沈青瑤提燈走在最前,跳躍的火光給她素黑的影衛官服鑲了圈暖邊,卻融不開她眼底那汪凍透的深潭。身後兩名影衛的腳步嚴絲合縫,連呼吸都壓成了遊絲,生怕驚擾了這牢裡的死氣。
“就是這間。”領路的獄卒停在一扇鐵門前,鑰匙插入鎖孔的摩擦聲尖銳刺耳。
牢門推開,腥腐與草藥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衛凜跪在牢房正中,囚服薄得像層紙,背脊卻硬邦邦地挺著。聽見腳步聲,他沒回頭,只把額頭狠狠砸向溼冷的青磚,一聲悶響“咚”,像是要把自己嵌進磚縫裡。
沉悶的聲響讓獄卒皺了下眉。
沈青瑤揮手示意獄卒退下,獨自踏入牢房。燈籠擱在角落的木凳上,昏黃的光暈勉強撐開一小片視野。她看見衛凜額頭上己經青腫一片,邊緣滲著血絲,與汙垢混在一起。
“停吧。”沈青瑤開口,聲音在石壁間迴盪,平靜無波,“磕破了頭,也換不回人命。”
衛凜的動作頓住,肩膀微微顫抖。他緩緩首起身,卻沒有抬頭,視線仍死死釘在地上那片水漬裡。
“罪臣衛凜……”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見過影主。”
沈青瑤沒有應聲,只是走到牢房內唯一一張木桌前,指尖拂過桌面——上面攤開著一卷泛黃的皮紙,邊緣磨損嚴重,紙面有明顯的反覆摺疊痕跡。她認得那紙的質地,是南疆特產的“韌樹皮紙”,防水防蠹,專用於記錄重要秘術。
“這是何物?”她問,明知故問。
衛凜終於抬了頭。燭光裡,他原本清瘦的臉陷得像個骷髏,眼窩深不見底,只有那雙曾是謀士利刃的眼睛還剩點餘火——可那火現在全燒向自己,成了凌遲靈魂的刀。
“太子……蕭景淵的巫蠱修煉手札。”衛凜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從‘同心蠱’的培植溫度,到‘控心蠱’的寄宿穴位,再到……”他停頓,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本命蠱’的煉製全過程。”
沈青瑤的指尖在觸到紙面時微微一頓。
紙頁上的字跡她認得——蕭景淵親筆,筆畫凌厲中帶著一種病態的偏執。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批註,是衛凜的字,記錄著每一次實驗的失敗次數、改良配方、乃至……試蠱者的死亡症狀。
“第七次試蠱,選用三十歲健壯男性,蠱蟲植入心脈後三個時辰出現癲狂,力大無窮,但意識全失,敵我不分……維持一日後心脈爆裂而亡。”
“第九次改良,加入南疆‘迷魂草’粉末,試蠱者呈現溫順服從狀,但七日後突然七竅流血,蠱蟲破體而出,反噬施術者……”
“第十三次……”
沈青瑤沒有再看下去。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冰冷。
“你幫他記錄這些。”她說的不是問句。
衛凜的嘴唇哆嗦起來:“是。”
“你幫他設計機關陷阱,困殺靖安王舊部。”
“……是。”
“你幫他偽造通敵書信,構陷戰王蕭煜。”
衛凜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他猛地俯身,額頭再次狠狠砸向地面——“咚!咚!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