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臣該死——！”嘶吼從胸腔裡炸出來，混著血沫和碎掉的絕望，“我畫密道流沙陣圖紙時……太子只說是防外敵的工事！等我看見青冥閣舊部的屍體從沙裡挖出來……一百三十七個人啊……全成了碎肉……”
他抬起頭，滿臉是血和淚的混合物，眼睛瞪得極大，瞳孔裡全是破碎的光：“那些人裡……有教我機關術的師父！有和我一起喝過酒的同袍！我親手畫的圖紙……我親手調的機關齒輪……最後全成了埋葬他們的墳！”
沈青瑤靜靜地看著他。燈籠的火苗在她眼底跳躍，映不出任何情緒。
許久，她輕聲道：“現在說這些，有何用？”
衛凜像是被這句話抽乾了所有力氣，癱軟下去。他顫抖著手，從懷中摸出一個油布包，層層開啟，裡面露出一本更薄、更破舊的小冊子。
“這是……”他雙手捧起冊子，舉過頭頂，動作如同獻祭，“這是‘本命蠱’的完整剋制之法。當年太子逼迫南疆巫醫首領交出煉製法時……我偷偷抄錄了反向破解的訣竅。原本想作為日後要挾太子的籌碼……但現在……”
他仰起臉，淚水混著血水滑進嘴角：“求影主……用這個，除了那蠱。那蠱蟲每活一日，就需要吸食至少三人的精血……太子這些年屠殺的平民、滅口的證人、甚至……甚至他東宮裡那些莫名暴斃的侍妾……都是蠱蟲的養料。”
沈青瑤接過那本小冊子。紙頁薄如蟬翼，墨跡是暗紅色的——不是硃砂，是血。南疆巫醫一脈相傳的密法，向來以血為媒。
她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符文和註解撲面而來。其中一頁上畫著本命蠱的解剖圖：蟲體盤踞在心脈之上，細如髮絲的觸鬚扎進血管，與宿主的生命徹底繫結。
“若早說……”沈青瑤的聲音輕得像霧裡的嘆息，“那些枉死的人，或許還能多活一日。”
衛凜扯出個比哭還扭曲的笑：“現在說……還來得及嗎？”
牢房裡靜得能聽見心跳。水珠一滴接一滴砸在青磚上，像在數著他剩下的日子。
沈青瑤把兩本冊子揣進懷裡，轉身往牢門走。腳剛要跨出門檻，忽然頓住，側臉對著衛凜——只有半張臉浸在光裡。
燈火將她側臉的輪廓勾勒得清晰而鋒利，眉尾那點硃砂痣在陰影中若隱若現。
“衛凜。”她的聲音像冰碴子，“你的罪自有國法處置。但這手札若能救活人，就算你贖罪的開始。”
衛凜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嘴唇張合，最終只是重重地將額頭貼在地上，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野獸瀕死般的嗚咽。
鐵門重新合攏，鎖鏈纏繞的聲音在甬道里迴盪許久。
沈青瑤走出天牢時，天邊己泛起魚肚白。晨風帶著深秋的寒意捲過她的衣襬，她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懷中那兩本冊子沉甸甸的，壓著的不僅是紙頁，還有無數條人命的分量。
她抬手，指尖觸到冰涼的封面，那上面彷彿還殘留著血的味道。
“大人。”身後影衛低聲詢問，“接下來……”
“回總署。”沈青瑤邁開步子，聲音在晨霧中清晰堅定，“召集西堂堂主，還有林念安——破蠱的最後一塊拼圖，齊了。”
朝陽終於掙脫地平線，第一縷金光刺破雲層，落在她肩頭的暗衛紋章上，那玄色的金屬折射出冷冽的光。
而天牢深處，衛凜仍跪在那片潮溼中，額頭抵著地，一遍遍地重複著無人聽見的懺悔。首到獄卒來送早飯，看見他維持著那個姿勢，彷彿一尊凝固的雕像。
只有他死盯著地面的眼睛裡，還剩點微弱的光——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那是罪人才有的、賤如塵埃的希望。
三日後，京城靖安王祠外的街道上，車馬漸稀。沈青瑤帶著衛凜交出的手札與冊子，正快馬加鞭趕回影衛總署，而另一邊，林念安的腳步己踏入重建中的靖安王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