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後，京城東門的濟民街迎來了一場特殊的義診——這是藥王谷聯合暗衛總署發起的“蠱毒防治聯盟”首次公開行動，旨在為宮變中被蠱毒波及的百姓免費診治。
京城東門的“濟民街”，往日是販夫走卒聚集之地，賣菜的、殺豬的、補鍋的、賣大力丸的，吆喝聲能從天亮吵到天黑。今日卻靜得出奇。
不是沒人——人反而比往日多出數倍，從街口到街尾，黑壓壓全是攢動的人頭，男女老少都有，但沒人吆喝，也沒人擠撞。人們沉默地排著隊，隊伍從街中央那座新搭的竹棚前開始，沿著青石板路一首蜿蜒到兩條街外的護城河邊，像一條沉重而緩慢蠕動的長蛇。
竹棚很簡陋，十幾根毛竹做骨架，頂上鋪著新伐的葦蓆，還帶著青澀的草腥氣。棚簷下掛著一塊素布橫幅，墨跡未乾透，寫著五個字：“蠱毒防治義診”
字是林念安親筆。他原本想寫“藥王谷義診”，但華淵谷主擺擺手說：“今兒這陣仗，不是藥王谷一家的臉面，是‘蠱毒防治聯盟’頭一回亮招牌。要寫，就寫最實在的。”
於是寫了這五個字。筆畫有些抖——不是怕，是昨夜配藥到三更，手腕累得發顫。
此刻，林念安站在竹棚最裡側的長案後，身上不是靖安王的華服，而是一身半舊的青布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清瘦的小臂。案上擺著幾十個陶缽，每個缽裡盛著不同顏色的藥膏或藥丸；旁邊是摞成小山的油紙包，每個包裡都按劑量分裝好三日的藥量。
他身側，華淵谷主正蹲在一個老漢跟前，手指搭在對方枯瘦如柴的手腕上，閉目凝神。老漢的左臂從肘部到指尖，皮膚泛著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表面佈滿細密的、像蛛網般的暗紅血絲——那是被蠱毒侵蝕後的典型症狀，肌肉萎縮，關節僵硬，遇陰雨天便痛如刀絞。
“多久了？”華淵睜開眼，問。
老漢嘴唇哆嗦：“快、快兩年了……宮變那晚，小老兒是守東華門的禁軍，被那黑霧噴了一口，當時只覺得頭暈，後來胳膊就慢慢不聽使喚了……”
他試圖抬一下左臂，手臂只顫了顫，便無力地垂下去。
華淵點點頭，轉向林念安：“三號方，加三錢千年靈芝粉。”
林念安立刻從案頭一個青瓷罐裡舀出淡金色的粉末，小心稱量後，混入一缽墨綠色的藥膏中，用竹片攪拌均勻。藥膏在攪拌中漸漸泛起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像晨曦透過林葉。
“伸手。”林念安對老漢說。
老漢顫巍巍伸出那條僵首的胳膊。林念安用木勺舀起藥膏，均勻敷在從肘到腕的皮膚上。藥膏觸體冰涼，但片刻後，老漢忽然“咦”了一聲：“熱……熱起來了！”
不是灼痛的熱，而是溫煦的、像冬日裡揣進懷中的暖爐那種熱。藥膏下的皮膚，那些暗紅血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變淡、收縮，青灰色也開始褪去，泛出一點久違的血色。
“這藥膏每日敷兩次，每次敷夠一個時辰。”林念安用油紙包好剩餘藥膏，又遞過三粒褐色藥丸，“這丸藥早晚各一，溫水送服。七日後再來複查。”
老漢接過藥就想跪，林念安趕緊扶住他。
“大爺使不得。”他聲音軟和，“回去好好養著，胳膊會慢慢好的。”
老漢老淚縱橫，被藥王谷弟子攙扶著從竹棚側邊離開。隊伍向前挪動了一步。
下一個是穿粗布衫的婦人，懷裡抱著五六歲的男娃。娃右腿蜷成一團，膝蓋腫得像發麵饅頭，皮底下能看見細小黑顆粒在爬——那是沒孵的蠱蟲卵，正往骨頭裡滲毒。
婦人見林念安就掉淚：“小醫仙，救救我娃……他爹宮變那晚沒了，我就這一個念想了……”
林念安俯身，輕輕摸了摸孩子的膝蓋。孩子痛得一哆嗦，卻沒哭，只是咬著嘴唇，眼睛睜得大大的看他。
“不怕。”林念安對孩子笑了笑，轉頭對華淵道，“谷主，這需‘清蠱丸’配‘正骨膏’，再加針灸引流。”
華淵上前檢視，沉吟片刻：“蠱卵己深入骨髓，光用藥怕是不夠。念安，你記得《南疆蠱毒考》第三卷裡，關於‘骨蝕’的那段記載嗎？”
林念安略一思索：“‘骨蝕者，蠱卵寄髓，非藥力可及。當以金針渡穴，引毒出表，再以正骨膏固本，清蠱丸滌餘毒。’”
“不錯。”華淵眼中露出讚許，“但金針渡穴需精準，錯一分，蠱卵就可能破裂，毒散全身。你可敢試？”
林念安沒馬上應。他瞅著娃，娃也瞅著他，黑眼珠亮得像浸了水的葡萄，全是信他的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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