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抱著孩子就要磕頭，林念安再次攔住。
“下一位。”他擦了擦汗，聲音有些啞。
日頭漸高。
隊伍緩慢而堅定地向前移動。竹棚裡的藥王谷弟子們各司其職：有的負責初診分診，有的負責抓藥包藥，有的負責施針敷藥。華淵谷主坐鎮疑難雜症，林念安則專攻蠱毒侵蝕最深的患者——他的“過目不忘”天賦在此刻發揮到極致，每個病人的症狀、用藥反應、乃至細微的變化，都牢牢刻在腦子裡，成為後續改良藥方的最寶貴依據。
晌午時分，棚外來了一隊人。
不是百姓，是十幾個穿破軍服的漢子。他們互相攙著，有的少胳膊有的缺腿，臉上身上的疤像爬著的蜈蚣。領頭的獨眼漢子左腿膝蓋以下沒了，拄著根磨亮的木拐。
他們沒排隊，只是沉默地站在隊伍旁邊，像一排生了根的枯樹。
林念安看見了，放下手中的藥缽，走了過去。
“各位是……”
“北境退下來的。”獨眼漢子開口，嗓子啞得像砂紙蹭鐵，“原馮家軍的。這條腿是黑石部彎刀砍的，這隻眼是蠱毒噴瞎的。”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聽說這兒能治蠱毒的後遺症……我們想來問問，像我們這樣的廢人，還能不能治？”
竹棚內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這些傷不是宮變那夜落下的，是常年守北境、跟黑石部拼殺攢下的老疤。蠱毒鑽骨髓多年，早跟血肉長一塊兒了。
華淵谷主站起來，走到獨眼漢子跟前，盯著他那隻瞎眼瞧——眼窩塌得深，眼球縮成了幹核桃，表面蒙著層灰白膜，膜底下有黑絲在慢慢爬。
“多久了？”華淵問。
“七年。”漢子答得斬釘截鐵，“第七次打退黑石部偷襲時中的招。當時軍醫說沒救，挖了算了。我沒讓挖——留著這瞎眼，好記仇人的臉。”
華淵沉默了。
良久，他轉身看向林念安：“念安，你來看。”
林念安上前，仔細檢查那隻瞎眼，又查看了漢子腿上殘留的蠱毒蝕痕。他眉頭緊鎖——這些傷，比今日接診的所有病例都棘手。
“谷主，”他低聲道，“蠱毒己與視神經、腿骨完全融合，若強行拔除，恐傷及性命。”
“所以我問你——是求穩，說‘治不了’，讓他們帶著殘軀和恨過一輩子；還是賭一把，用‘醫蠱雙修’的新法子，搏個能好的希望？”
林念安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看向那些老兵。他們站得筆首，即使殘疾，即使滿面風霜，眼神里卻還殘留著軍人的鐵骨。他們不是來求憐憫的，是來求一個“可能”——一個還能像個完整的人一樣活著的可能。
隊伍裡，有百姓小聲議論：“這哪還治得好啊……”“別折騰了，萬一治死了……”
林念安閉上眼。
腦海裡閃過兄長教他機關術時的畫面，閃過靖安王府被抄那夜的熊熊火光，閃過青瑤姐姐帶他逃亡時冰天雪地裡的每一步，也閃過藥王谷藏書閣裡，那些泛黃的、記錄著無數失敗病例的醫案。
然後他睜開眼。
“治。”他說，聲音不高，卻像釘釘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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