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的金鑾殿,晨光還未完全驅散青石地面上的寒意。
百官按品肅立,緋袍烏紗在微明的光線裡連成一片暗沉的海,唯有玉階前的丹陛下留出一片空地。那裡沒有鋪紅毯,只擺著三張檀木長案,案上依次陳列著三樣東西,每樣都用素白錦緞託底,在天光下泛著不容置疑的冷光。
老皇帝今日沒有坐龍椅。
他站在丹陛最上頭,穿一身明黃朝服,沒披大氅,背挺得像根被風雪壓了多年卻沒彎的老松。臉白得像紙,眼窩凹進去,但眼睛亮得嚇人,掃過殿下百官時,像刀刮似的,沒人敢抬頭看。
“帶上來。”
三個字,嘶啞,卻沉得像鐵錘砸地。
殿門外,鐐銬聲沉得像悶鼓,由遠及近。八個御前侍衛押著三個人進來——廢太子蕭景淵走最前,穿粗布囚衣,頭髮亂得像草,光腳,腳踝被鐐銬磨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暗紅的印子。後面跟著衛凜和李嬤嬤,也穿囚服,手腳都銬著,頭低得快埋到胸口,不敢看周圍。
金鑾殿裡靜得能聽見針掉地上的聲音。
數百道目光釘在這三人身上,有憎惡,有恐懼,有憐憫,更多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審視——今日之後,這朝堂上許多人的命運,都將隨著這三人的結局而塵埃落定。
老皇帝走下丹陛,腳步沉得像灌了鉛,靴底蹭過金磚的聲響,在死寂裡扎得人心尖發顫。他走到第一張長案前,停住。
案上託著的是衛凜的血墨手札。
老皇帝伸手,指尖懸在攤開的那一頁上,沒有觸碰,只問:“衛凜,這上面的字,可是你親筆?”
衛凜抬起頭,臉上沒有血色,嘴唇乾裂起皮,但眼神卻異常平靜:“是罪臣親筆。”
老皇帝一字一句念出來,聲音不高,卻像冰錐子扎進每個人的骨頭縫裡:“‘活人三名’——是誰?”
衛凜沉默片刻,報出三個名字:“王石頭,西城丐幫頭目,西十二歲;李秀娘,東市豆腐坊寡婦,三十八歲;還有一個……不知名,是南邊逃荒來的流民,看身形約莫十五六歲,左腿有舊傷。”
“他們怎麼死的?”
“試蠱沒成,蠱蟲反咬,從肚子裡往外吃,疼了三個時辰才嚥氣。”
老皇帝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那點殘存的溫度徹底消失了。他看向蕭景淵:“太子,這些人命,你認嗎?”
蕭景淵猛地抬頭,眼中佈滿血絲,嘶聲道:“父皇!兒臣是被逼的!是巫蠱!是那蠱蟲控制了兒臣的心智!兒臣身不由己——”
“住口!”老皇帝猛地吼出聲,震得殿樑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巫蠱控制心智?那勾結黑石部割讓北境三城,也是蠱蟲逼你的?屠殺南疆三百七十一口,也是蠱蟲舉的刀?!”
他走到第二張長案前。案上是那面特製的琉璃板,板下壓著太后的鳳印密信,旁邊擺著真正的鳳印。他拿起鳳印,重重拍在密信的蠟封旁——
紋路嚴絲合縫。
“這鳳印,”老皇帝盯著蕭景淵,一字一句,“是你母后親手蓋的。‘除靖安王,永絕後患’——這八個字,是她親筆。蕭景淵,你要不要也說說,是蠱蟲握著她的手寫的?!”
蕭景淵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老皇帝不再看他,轉向第三張長案。案上是那份從黑石部營帳搜出的密約,羊皮紙焦黑,但字跡清晰如刀刻。他拿起旁邊那枚白玉螭紐小印,印文“景瑜清玩”在晨光下溫潤生輝。
“這枚印是朕賞景瑜十三歲生辰的!他拿這印蓋在割地密約上!蕭景淵你說——這也是蠱蟲逼的?!”老皇帝聲音突然拔高,帶著要碎了似的悲憤。
殿內一片死寂。
只有蕭景淵粗重如風箱的喘息聲,和鐐銬隨著他身體顫抖發出的細碎叮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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