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王祠的正門,是在卯時初刻開啟的。
開門的不是官員僕役,是柳樹衚衕的王瘸子——五十多歲的老木匠,左腿蜷曲。天未亮便拖著殘腿挪來,懷裡捂了一夜的鑰匙還帶著體溫,抖著手插進嶄新的黃銅鎖孔。
“咔噠。”
鎖簧彈開的輕響在黎明前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王瘸子推開門——新木料的清苦、油漆的澀味混著香燭的暖煙撲面而來,像撞進一個剛甦醒的夢。他站在門檻外不敢踏入,仰頭望著門楣上鎏金的“忠烈千古”匾額:新漆未乾,晨霧中泛著溫潤的光,似浸了水的金子。
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低聲道:
“王爺……小的……給您把門打開了……”
說完,他退到門邊,垂手肅立,像一尊沉默的、守了多年的石像。
天光漸漸亮起來。
最先來的是賣豆腐腦的張老漢,推著獨輪車——木桶裡熱氣蒸騰。他將車停在街角,從懷裡摸出三個銅板碼在車沿,瘸著腿挪到祠堂門口,深深鞠躬後,把銅板輕輕放在門檻內的青石上,聲響清脆如敲碗。
老漢沒說話,只是又鞠了一躬,轉身回到攤子前,揭開木桶蓋,開始盛第一碗豆腐腦——碗是粗陶的,但擦得鋥亮。
第二個來的是提菜籃的李嬸,籃子裡裝著青菜和一小塊豬肉。她從籃子裡掏出一束野菊花——花瓣上還掛著露水,黃得晃眼——輕輕放在銅板邊,“撲通”跪下磕了個頭,聲音壓得像蚊子叫:
“忠烈王爺啊……我家那口子當年在北境當兵,回來說您給傷兵親手換藥,把餉銀分給陣亡兄弟的家屬……您是大好人啊……本該享清福的,怎麼就……怎麼就遭了這麼多罪……”
她說著說著哽咽起來,用袖子抹了把臉,起身匆匆離開,菜籃子一晃一晃,裡面的豬肉紅得刺眼。
第三個、第西個、第五個……
人漸漸多起來。
有拄柺杖的老者,有牽娃的婦人,有挑擔子的貨郎,有穿儒衫的書生。他們都不說話,放下手中能拿的東西:幾文皺巴巴的銅錢、一束帶泥的野花、一包油紙裹的點心、甚至一把剛割的麥穗——穗上還沾著泥土。然後鞠躬、磕頭,或靜靜站著,目光落在祠堂裡蒙著紅綢的牌位上,眼神沉重如鉛。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吆喝,甚至沒有人交談。
只有腳步聲、放下東西的輕響、偶爾壓抑的啜泣,和秋風穿過街巷時嗚嗚的悲鳴。
辰時整,林念安來了。
他沒穿蟒袍,只一身素白孝服,玄色斗篷垂到腳面,謝清顏陪在身邊,從街那頭慢慢走過來。人群自動讓開一條縫——沒人說話,都盯著他:清瘦的身子裹在孝服裡,臉色白得像紙,眉眼間還帶著點少年氣,卻己經是靖安王了。
他走到祠堂門口,停下腳步,看著地上堆積的那些零散的祭品——銅錢己經堆成一小堆,野菊花散落在周圍,點心用油紙包著,麥穗金黃——看了很久,然後彎腰,撿起一束野菊花。
花莖上的露水沾溼了他的手指,冰涼。
他首起身,走進祠堂。
祠堂內空蕩蕩的,唯有正殿中央擺著一張紫檀供桌,蒙著紅綢——下面便是“忠烈王林景明”的靈位。供桌前點著三盞長明燈,琉璃罩裡的火苗跳動著,將殿內映得黃濛濛的,似蒙了一層薄紗。
林念安走到供桌前,將野菊花輕輕放在桌上,然後退後三步,撩起孝服下襬,跪了下來。
謝清顏在他身側跪下。
老鬼站在殿門外,垂手肅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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