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渙散的眼神突然聚焦，像兩團鬼火在枯井裡跳動，她猛地咧開嘴——露出幾顆發黑的殘牙，笑得嘴角首抽搐，像破廟裡的老鬼，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擦過木頭：“蕭煜……你以為你贏了？”
蕭煜沒說話。
“你娘死了……我兒子也死了……”太后笑中帶淚，“我們都輸了……這宮裡……從來沒有贏家……”
她的目光轉向窗外，透過糊著破洞窗紙的格子，看向外面那片荒蕪的院子，看向更遠處巍峨的宮牆，看向這座囚禁了她一生的牢籠。
“我十六歲進宮，先帝誇我眼睛亮賞赤金步搖……以為會是最尊貴的女人……後來有了太子景瑜，可先帝又寵上姓蘇的賤人！只會繡破花卻奪走他所有心思！”她聲音飄得像斷線風箏，突然尖利。
她的手指猛地收緊，帕子被攥得像團揉爛的廢紙，指節泛出青白色，帕角的梅花繡線幾乎要被扯斷——那是她一生執念的最後掙扎。
“憑什麼？憑什麼那個賤人能奪走先帝的寵愛？憑什麼我的太子要被她的野種壓一頭？”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被踩破的瓷片，刺破死寂的殿宇，“我不服！我就是不服！”
她劇烈咳嗽蜷縮成團，黑血從嘴角溢位，在錦被上洇開墨色的痕。李嬤嬤想上前，又被蕭煜眼神制止。
咳聲漸漸平息。太后癱在枕頭上，大口喘氣，眼神又開始渙散。但她還在說，斷斷續續地說，像在交代後事，又像在宣洩積壓了一輩子的怨毒。
“所以我要她死！用蝕心散，每天摻在她的湯藥裡，看著她臉一天天黃下去，身子一天天垮下去，到死都不知道是誰在背後捅刀子！”她的嘴角咧開扭曲的弧度，眼睛裡閃著怨毒的光，“她死了，先帝果然厭棄了你！我的太子成了儲君，我成了這宮裡唯一的太后——我贏了！我才是最後的贏家！”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喃喃自語：“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太子那麼不爭氣……為什麼要用巫蠱……為什麼要造反……為什麼景瑜也……”
她忽然轉頭，死死盯著蕭煜：“是你！都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兒子！”
蕭煜看著她癲狂的樣子，心中沒有任何波瀾。恨了這麼多年，恨到骨頭裡，真到了這一刻，卻發現恨也是一種負擔。而現在，這負擔終於可以放下了。
“你的兒子，是你親手推下地獄的。”蕭煜的聲音像冰錐，一字一句扎進太后的心窩，“是你教他們不擇手段爭權，教他們用陰狠算計上位，教他們這宮裡只有你死我活。他們走的每一步血路，都是你鋪的；他們的結局，是你親手結的惡果。”
太后愣住了。她瞪大眼睛，看著蕭煜，像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許久，她笑了，笑聲淒厲得像夜梟：“說得對……說得對……是我……是我……”
她身體突然細微持續抖動，攥了一輩子的帕子從指間滑落，攤在床側青磚上，素白絹角那兩行褪色小字如兩道乾涸淚痕，印在冰冷石面。
她的目光落在帕子上，看了很久。然後，她緩緩地、緩緩地伸出手，想去夠那帕子。手指在空中顫抖，一寸一寸地挪，像慢動作。
終於，指尖觸到了絹子的一角。
她笑了，這次是真的笑，笑容裡有解脫，有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悲涼。
“蕭煜……”她最後說，聲音輕得像嘆息，“告訴你娘……我……我對不起她……”
話音落下，她的手垂落。
眼睛還睜著，但瞳孔己經散了，映不出任何東西。嘴角那絲笑還掛著，凝固在臉上，像一張詭異的面具。
呼吸停了。
殿內陷入死寂。只有風吹過破窗紙的窸窣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哪個宮的鐘聲，鐺——鐺——鐺——，悠長而沉重，像在送別。
李嬤嬤跪在地上，愣愣地看著，然後猛地撲到床邊，抓住太后的手，試了試脈搏，又試了試鼻息。最後，她癱坐在地，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蕭煜站起身彎腰撿起帕子，絹子皺得像揉過的廢紙，梅花繡線幾乎磨成灰。他輕輕展開又疊好，揣進懷裡緊貼心口。
然後他轉身朝殿外走，到門口停下沒回頭，對李嬤嬤說：“按妃禮安葬。宮裡的恩怨，到此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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