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
影閣總署的後院不大,三丈見方,青磚鋪地,西角各植一株桂樹。桂樹己亭亭如蓋,樹幹粗得需兩人合抱,枝葉密得能遮去半片天。秋夜裡,月光穿過葉隙,在青磚地上織出銀白的網,風一吹,那些光斑便像活過來似的,晃啊晃,晃得人心頭髮癢。
石桌擺在院子中央,是整塊青石鑿成的,桌面磨得光滑,能倒映出天上的月亮。桌旁兩把石凳,同樣樸素,沒有任何雕飾。桌上擺著幾樣簡單的酒菜:一壺溫過的黃酒,兩碟時令小菜,一盤桂花糕。酒壺是粗瓷的,酒盅是白瓷的,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蕭煜坐在石凳上,沒穿王爺的蟒袍,也沒穿將軍的鎧甲,只一身玄色常服,腰束革帶,頭髮用木簪鬆鬆綰著。他脊背挺得筆首,像杆不肯彎的槍,可放在膝頭的手卻在輕輕敲著,那節奏忽快忽慢,像他此刻亂了章法的心。
戌時三刻,院門被輕輕推開。
沈青瑤走進來。她也換了常服,深青色襦裙外罩同色薄斗篷,頭髮用木簪綰在腦後,素得連根銀釵都沒有。月光潑在她臉上,眉尾那點硃砂痣紅得扎眼,像簷角滴落的血珠凝在那裡,又像暗夜裡最亮的一顆星子,灼得人眼熱。
她走到石桌前,沒立刻坐,而是看向蕭煜:“王爺。”
“叫我蕭煜。”蕭煜站起身,聲音有些緊,“現在……沒有王爺了。”
沈青瑤看了他一眼,沒接話,在另一張石凳上坐下。她沒動筷子,也沒碰酒,只是安靜地坐著,目光靜得像寒潭,潭底卻藏著千迴百轉的波瀾——她知道,今夜終要攤開那些壓在心底的秘密了。
蕭煜重新坐下,拿起酒壺,先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沈青瑤倒了一杯。酒液在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香氣隨著熱氣嫋嫋升起,混著桂花的甜香,在夜風裡彌散。
“這酒……”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是江南謝家送來的,說是今年新釀的桂花黃。你嚐嚐。”
沈青瑤端起酒杯,沒喝,只是輕輕晃了晃,看著酒液在杯壁上掛出一道道淺痕。桂花香更濃了,甜得有些發膩。
“你今日來,”她放下酒杯,抬眼看他,“不只是為了請我喝酒吧。”
蕭煜的手頓了頓。他放下酒壺,從懷中摸出個巴掌大的黑漆木盒——盒面光溜溜的,連個雕花也沒有,卻被他攥得溫熱。開啟盒蓋,深紫色絨布上躺著枚青銅暗器,三稜形的刃口磨得發鈍,可青冥閣特有的“青影”標記仍清晰如昨。
沈青瑤的目光落在暗器上,瞳孔微微一縮。
“這個,”蕭煜把暗器拿出來,託在掌心,“你還記得嗎?”
怎麼會不記得?那是她成為影衛後第一次執行任務時用的暗器。潛入太子府竊取情報那晚,被玄字營追殺,慌亂中遺落在後巷。後來回去找過,沒找到,以為丟了,便沒再放在心上。
“怎麼會在你這裡?”她的聲音很輕。
“我撿的。”蕭煜說,目光落在暗器上,像捧著件稀世珍寶,“那年你潛入太子府後不久,我在府外巡視,在後巷牆根下發現的。撿到的時候,暗器尖上還沾著半乾的血,像朵開敗的紅梅,在月光下刺得我眼睛疼。”
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暗器的稜角,動作很慢,很輕,像在撫摸什麼易碎的東西。
“那時候我就知道,是你。”他抬起頭,看向沈青瑤,“青冥閣的暗器,我認得。而且那晚太子府確實遭了賊,丟了幾份無關緊要的檔案,但玄字營追了一夜,什麼都沒追到。能有這種身手,能從玄字營眼皮底下全身而退的,整個京城……不超過三個人。”
沈青瑤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後來我查過,”蕭煜繼續說,聲音低沉而平緩,“那段時間進出太子府的人裡,有嫌疑的只有兩個——一個是江南來的珠寶商,一個是宮裡派去送賞賜的太監。珠寶商第二天就離京了,太監那晚在賭場賭了一夜,有證人。都不是。”
他頓了頓,把暗器往前推了推,推到沈青瑤面前:“所以只剩下你。那個剛嫁進王府、看起來溫婉柔弱的戰王妃,那個低眉順眼、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沈青瑤。”
月光移動了一些,照在暗器上。青銅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那些磨損的痕跡,那些細小的劃痕,都清晰可見。它躺在那兒,像個沉默的證人,見證著那些被掩埋的真相,見證著那些無人知曉的夜晚。
沈青瑤伸出手,指尖剛觸到那冰涼的青銅,那些被塵封的夜晚便湧了上來——太子府後巷裹著血腥氣的風,玄字營暗處閃爍的刀光,翻牆時裙角勾住的慌亂,暗器滑落指間時心臟驟停的恐懼……還有後來蕭煜那些莫名其妙的“關照”:允許她自由出入書房,給她配最好的藥材,派她去太子府臥底卻又暗中留了逃生路線……
原來,他都知道。
“你知道是我,”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所以那些年……你是在試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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