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深吸一口氣,“那是不得己。”
他從懷中取出另一件東西——是一卷泛黃的紙,邊緣己經磨損,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他把紙展開,推到沈青瑤面前。
“這是那晚前半個時辰收到的密報。”他聲音發顫,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太子己經攥住了你是靖安王舊部的鐵證,打算第二天早朝就掀出來。一旦揭發,你就是欽犯,按律凌遲都不為過,我就算拼了王爺的爵位也保不住你。更糟的是……他還查到林念安藏在王府。”
沈青瑤的目光落在紙上。字跡潦草,顯然是倉促間寫成,但內容清晰——列出了她當年在青冥閣的編號,列出了她和靖安王的關係,列出了林念安可能藏匿的地點。最後一行字寫得特別重:“明日早朝,必誅此女,以絕後患。”
“所以你必須‘死’。”蕭煜的聲音低得像耳語,“只有你‘死’了,太子才會放鬆警惕,才會暫時擱置追查。也只有你‘死’了,我才能名正言順地封鎖城門,實則放你和林念安出城。”
他的手指撫過紙上那些字,像在撫摸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那三十鞭……我每一下都收著力,避開了心肺要害。冰湖的冰是我讓墨影提前鑿的薄口,剛好能讓你墜下去又不至於立刻凍僵;湖底的接應是跟了我十年的影衛;替身的屍體……我找了三天,才尋到個身形與你相似的死囚……”
他說不下去了,只是看著沈青瑤,眼中滿是痛苦與懇求:“青瑤,我知道那夜你受了多少苦,我知道那鞭子打在身上有多疼,我知道冰湖的水有多冷。但我沒有別的選擇。如果我不這麼做,第二天你就會死,林念安會死,靖安王案永遠翻不了,太子會繼續禍害大靖……我只能選一條,讓你活下來的路。”
沈青瑤盯著那張密報,盯著蕭煜痛苦的側臉,心臟像要撞破胸腔——那些年的委屈、怨恨、不解,此刻都有了答案,可答案在手,釋懷卻沒那麼容易。
傷口結痂了,疤痕卻像刻在骨頭上;冰湖的水早幹了,那股冷意卻滲進了骨子裡。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又爬高了一些,久到桂花的香氣漸漸淡去,久到桌上的酒菜都涼透了。
最後,她伸出手,拿起那枚“青影”暗器。青銅在掌心冰涼,但很快就被體溫焐熱了。她摩挲著那些磨損的稜角,感受著上面每一道劃痕,每一處凹陷。
“蕭煜,”她聲音輕得像落桂,卻字字砸在人心上,“這些年,我真的恨過你。恨你把我當棋子,恨你眼裡的疏離,恨你從未真正信過我,更恨冰湖那夜你給的羞辱和絕望——那些恨像根生鏽的刺,紮在心裡,拔不出來,也爛不透。”
蕭煜的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但是,”她抬起頭,看著他,“我也記得一些別的事。記得你默許我在王府裡培植自己的勢力,記得你在我受傷時送來的藥材,記得你在北境戰場上不顧一切來救我,記得你為了追查真相付出的代價……這些好,我也記得。”
她把暗器握緊,握得指節發白:“所以現在,我不知道該恨你,還是該……原諒你。”
月光灑在她臉上,那雙眼睛清澈得像秋天的湖水,倒映著天上的星辰,也倒映著蕭煜的身影。那眼神里有掙扎,有痛苦,有迷茫,但獨獨沒有了恨。
也許恨早就淡了,只是她自己不肯承認。也許原諒早就開始了,只是她還沒準備好接受。
蕭煜望著她,目光像要望進她心底。半晌,他猛地起身,大步走到她面前,“咚”一聲單膝跪地——石地硬得硌膝蓋,可他像沒知覺似的。
不是君臣之禮,不是夫妻之禮,是一個男人,在一個女人面前,放下所有的驕傲與尊嚴,只求一個答案的姿勢。
“青瑤,”他仰頭看她,月光勾出他臉上的紋路:眼角細紋是熬夜批折熬的,下巴胡茬是這幾日沒心思刮的,眉骨到顴骨那道疤,是北境戰場上替她擋箭留的,“我不求你現在就原諒我。我欠你的,十輩子都還不完。我只求你……給我個機會。”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空空如也,只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繭,還有那些細小的疤痕。
“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用餘生來彌補。不是作為戰王,不是作為蕭氏皇子,只是作為蕭煜,作為一個……想對你好的男人。”
沈青瑤看著他的手,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那眼裡有懇求,有期待,有不安,還有一絲她從未見過的、近乎卑微的溫柔。
風又吹起來,桂樹葉子嘩啦啦地響,像誰在低聲嘆息。桂花簌簌往下掉,落在她斗篷的褶皺裡,落在他的髮梢上,落在冰涼的石桌上——那是場金色的雨,溫柔得讓人心顫。
許久,她伸出手,不是去握他的手,而是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也給蕭煜倒了一杯。
“先起來吧。”她說,聲音依然平靜,但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酒要涼了。”
蕭煜愣了愣,隨即明白她的意思。她沒說原諒,沒說接受,但也沒拒絕。她給了他一杯酒,給了他一席地,給了他一夜的時間。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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