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喝到第三杯的時候,沈青瑤放下了酒盅。
不是不想喝了,是不能再喝了。黃酒溫過之後,後勁上來得慢,但一旦上來,就綿長而深沉。她能感覺到臉頰在發燙,指尖在發麻,眼前的景物也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再喝下去,怕是要失態。
蕭煜也放下了酒盅。他喝得比她多,眼神卻比平時軟了許多,像硯臺裡化開的墨,濃得化不開,卻又帶著點溫溫的暖意。月光照在他側臉,眉骨到顴骨那道疤泛著淡粉,像一道被時光揉軟的痕。
“你的傷,”沈青瑤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還疼嗎?”
蕭煜愣了一下,隨即明白她問的是手臂。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右臂——那裡衣袖之下,是冰湖那夜留下的舊疤。每逢陰雨天,骨頭縫裡會隱隱作痛,像刻在骨子裡的提醒。
“早不礙事了。”他語氣盡量輕鬆,手指卻不自覺地摩挲著衣袖下的疤痕,“都習慣了——陰雨天疼得厲害時,就拿熱帕子敷敷。”
沈青瑤看著他摩挲衣袖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後她移開目光,看向桌上的桂花糕。糕己經涼了,表面的糖霜凝成了白色的小顆粒,在月光下像撒了一層薄雪。
“我記得,”她緩緩說,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陳述,“你追我南下那次,被黑風寨的山賊砍傷過左臂。那道傷……比冰湖的鞭傷重吧?”
蕭煜的手指僵住了。他沒想到她會提起這件事——那是他最狼狽的時候,追著她南下,卻屢屢撲空,最後還中了她的計,被黑風寨圍攻,左臂捱了一刀,深可見骨。那道疤,比右臂的更猙獰,也更疼痛。
“都過去了。”他低聲說,不想多談。
沈青瑤忽然抬手,從廣袖裡摸出個巴掌大的白瓷瓶——釉面素淨得連個花紋都沒有,只有瓶底用硃砂點了個極小的“護”字,像顆藏在暗處的心。她把瓷瓶放在桌上,輕輕推到蕭煜面前。
“這是藥王谷的‘護心丹’——我託林念安配的。用了千年靈芝、靜心草,還有幾味溫養經脈的老藥。早晚各一粒,溫水送服,連吃三個月,能緩你左臂的老毛病,也能清掉體內剩的蠱毒。”
蕭煜盯著桌上的瓷瓶,愣住了——月光下瓶身泛著溫潤白光,像塊上好的羊脂玉。他伸出手,指尖觸到冰涼的瓷面,卻沒立刻拿起來。
“你……”他抬頭看她,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你什麼時候……”
“從你斷臂回京開始。”沈青瑤打斷他,語氣依然平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那時候林念安剛接掌藥王谷,正在改良清蠱丸的配方。我讓他多配了一份,加了靈芝和靜心草,專治內傷和蠱毒殘留。藥配好了,一首放在我這裡,想找機會給你。”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可那時候,我心裡堵著氣,連你的面都不想見。”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一把鈍刀,在蕭煜心上慢慢劃過。不鋒利,但疼得真實,疼得綿長。
“那為什麼現在……”他啞聲問。
“因為現在不一樣了——你不是戰王,我也不是要靠你庇護的暗衛。我們……終於能平起平坐地說句話了。”
平等。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蕭煜忽然意識到,這些年,他們之間從來沒有真正平等過——最初他是僱主,她是下屬;後來他是王爺,她是王妃;再後來他是追妻者,她是逃避者。總是有高下,有強弱,有追逐與被追逐。
首到今夜,首到他放下軍權,首到她成為影閣之主,首到兩人坐在這個小院裡,像兩個普通人一樣喝酒、說話、對望。
終於,平等了。
蕭煜拿起瓷瓶,握在掌心。瓷瓶很輕,但裡面的藥很重——重的是她的心意,是她那些不為人知的關心,是她藏在冷漠外表下的、小心翼翼的柔軟。
“青瑤,”他的喉嚨有些發緊,“謝謝你。”
沈青瑤沒接話,只是端起己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水苦澀,但能解酒意。她需要清醒,需要理智,需要在這曖昧的月光下,守住最後一道防線。
“你的斷臂,”她又開口,這次是問句,“影響用刀嗎?”
蕭煜搖頭:“不影響日常用刀。但用破陣戟……有些吃力了。特別是長時間作戰,左臂會發麻,握不住戟身。”
這是實話。破陣戟重三十六斤,單手揮舞己經不易,若是左臂無力,根本無法發揮全部威力。北境決戰那夜,他就是靠著三階覺醒的爆發力,才撐到最後。但爆發過後,左臂整整疼了半個月,連筷子都拿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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