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煜看著那張圖,看著那些細緻的標註,看著那些用硃筆圈出的重點。他能想象,她是怎樣在燈下一筆一畫地繪製,怎樣在古籍中查詢對照,怎樣為了一個穴位的位置反覆推敲。
這份心意,比任何禮物都貴重。
“青瑤,你費這麼多心思……是因為冰湖那夜的事,覺得對不住我?”
沈青瑤的手頓了頓。她抬起頭,看向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掙扎,有迷茫,還有一絲被看穿心事的慌亂。但她很快穩住了,重新垂下眼,手指輕輕摩挲著帛書的邊緣。
“也許吧。”她承認得很坦率,“但那不是全部。”
“這些年我見多了生離死別:北境戰場上的兵,中了蠱毒爛得流膿還往前衝;京城裡的老百姓,被貪官颳得連藥錢都掏不出;青冥閣的老兄弟,到死都沒弄明白自己是怎麼沒的……”
“我救不了天下人,但眼前能幫的……總不能眼睜睜看著。”
蕭煜明白了。她給他藥,給他心法,不是因為他是蕭煜,不是因為他是她曾經愛過或恨過的人,只是因為——他是眼前的人,是一個需要救治的傷者。這是她的本能,是醫者的仁心,也是影閣之主的責任。
這話讓他心裡五味雜陳——感動是真的,可那點失落也藏不住。他寧願她帶著點私心,念著舊情,或是那些扯不清的愛恨在作祟,也不想她這樣……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感,像隔著層紗的醫者。
但他知道,這己經是她能做到的極限了。在經歷了那麼多傷害、背叛、利用之後,還能對他保有這份“仁心”,己經是他莫大的幸運。
“我明白了。”他點點頭,把瓷瓶和帛書仔細收好,揣進懷裡貼身放著。瓷瓶冰涼,貼在胸口卻很快暖起來——像她藏在冷硬外殼下的關心,得慢慢焐才能觸到溫度。
沈青瑤看著他收好藥瓶和帛書,眼中閃過一絲什麼,很快又消失了。她重新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半杯酒——不是滿杯,是半杯,像是一種剋制,一種分寸。
“蕭煜,”她端起酒杯,看著杯中搖晃的酒液,“喝了這杯,今夜就到此為止吧。”
蕭煜也端起酒杯。兩人對望,月光在杯沿上流轉,像小小的銀河。
“好。”他說。
酒杯相碰,發出清脆的一聲響。那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像某種儀式的開始,又像某種儀式的結束。
兩人同時仰頭,喝盡杯中酒。酒己經涼透了,但喝下去,卻覺得格外暖——不是酒的暖,是心的暖。
放下酒杯,沈青瑤站起身,斗篷下襬掃過石凳,帶起一縷涼風。她沒急著走,就站在那兒,盯著蕭煜看了一小會兒——眼神里有什麼,快得抓不住。
“藥要按時吃,”她說,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靜,“心法要每天練。三個月後,我讓林念安給你複診。”
蕭煜也站起身,點頭:“好。”
“還有,”她頓了頓,補充道,“運河工程己經開始了,謝清顏那邊需要人手。你若閒著……可以去幫幫她。”
這話說得很輕巧,像隨口一提。但蕭煜聽出了言外之意——她是在給他找事做,是在告訴他,放下軍權不等於無所事事,普通人也可以有普通人的價值。
“我會的。”他鄭重答應。
沈青瑤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往院門走。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印在青磚上,像株孤零零的樹,在夜裡悄無聲息地立著。
走到院門口時,她停下腳步,沒回頭,只是輕聲說:“夜深了,路上小心。”
然後推門出去,身影消失在門外的黑暗裡。
蕭煜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看了好半天。夜風吹過來,帶著遠處的梵唱,還有滿院的桂花香——甜得發齁,像個太美的夢,讓人不敢往裡鑽。
他摸了摸懷裡的瓷瓶和帛書,又摸了摸胸口那枚母親留下的玉佩。三樣東西,一樣是她的關心,一樣是她的智慧,一樣是母親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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