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時，京城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沈青瑤站在暗衛總署瞭望塔的頂端，扶著欄杆遠眺。這塔是石磯帶人新蓋的，九丈九高，站在這裡能看見大半個京城——皇城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著幽藍，東西二市的燈籠串成流動的星河，更遠的地方，北境的山影模模糊糊的，像睡熟的大獸。
夜風颳得猛，吹得她衣服飄起來。她只穿了件薄玄色勁裝，是平時辦公的樣子，頭髮高高挽著，露出左眉尾那顆硃砂痣。白天剛跟六部的官兒們掰扯完運河的錢，嗓子還有點啞。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重，卻穩。
她沒有回頭。
一件帶著體溫的披風輕輕蓋在她肩上——玄色織錦，邊緣繡著暗銀雲紋，是戰王府的樣式。披風沉甸甸的，壓得她肩膀微微一沉，卻把所有風都擋在了外頭。
“夜裡風涼。”蕭煜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沈青瑤沒推開，只是把披風往緊裹了裹。披風上有他獨有的味兒——淡淡的皂角香，混著邊疆風沙的冷，還有點藥草苦味兒，是她給的護心丹的氣息。
兩人並肩站著，一時無話。
塔下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天了。京城的燈火漸漸稀疏了些，只有幾處酒樓歌坊還亮著通明的光，隱約有絲竹聲飄上來，又被夜風吹散。
“你看那裡。”蕭煜忽然抬手指向東南方向。
沈青瑤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那片街區暗得很，只有星星點點幾盞燈亮著，像被人忘在角落的舊物。
那是城南貧民巷。我小時候跟著娘去施粥，去過一回——巷子窄得只能擠過一個人，房子全是破木板釘的，下雨漏雨，颳風漏風，冬天冷得鑽骨頭縫。
沈青瑤靜靜聽著。她知道蕭煜的母親——那位愛笑會編小兔子的王妃，每年冬天都會在城南設粥棚，首到被太后毒殺的前三天，還在張羅這件事。
娘總說，坐在高處的人，不能只看眼前的熱鬧，還得瞧見角落裡的苦。可惜……她再也看不見了。
沈青瑤側頭看他。月光照在他側臉上，那道刀疤顯得格外清晰——那是少年時為救一個小乞丐留下的，而那個小乞丐，如今正站在他身旁。
運河要是能修成，南北漕運通了，江南的米能首接運到北境，京城物價至少降三成。謝清顏算過，沿線能開幾萬頃荒地，安置流民不下十萬。
蕭煜轉頭看她，眼底有光：“你連這個都想到了？”
影閣的情報網不是吃素的。江南糧價、北境鹽價、西北棉價——各地市集的行情，每月都堆在我桌上。做暗衛總署的頭兒，不能只會殺人查案子，還得懂老百姓的日子怎麼過。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卻自有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夜風吹起她鬢邊碎髮，硃砂痣在月光下紅得驚心。
我有時候會想，要是當年沒冰湖那檔子事，你沒走，沒建影閣——現在的你會是啥樣？
沈青瑤沉默了。
她還真沒想過這個“如果”。那五年，每一天都是咬著牙撐過來的，哪有閒暇去想另一種可能。
大概還在王府後院，跟蘇婉柔鬥心眼，替你管著家裡的事，偶爾偷偷遞情報——做個像樣的主母，也做個像樣的暗衛。
然後憋屈死。
沈青瑤一怔，隨即彎唇笑了：“是啊，說不定真會憋屈死。”
這是兩人重逢以來，她第一次真正笑出聲。笑聲很輕，很快就散在風裡，卻讓蕭煜心頭一鬆。
“所以冰湖的事，”他看著她，眼神認真，“我依然悔，依然痛，卻也不得不承認——它逼出了最好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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