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的冬夜靜得瘮人，連雪片子砸在琉璃瓦上的脆響都聽得一清二楚。
沈青瑤踩著子時的更鼓聲跨進寢宮，殿裡只點了三盞青銅燭臺，光昏昏黃黃的。老皇帝斜靠在龍榻上，明黃錦被裹著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身子，那張曾經鎮得住天下的臉，如今顴骨凸得像石塊，眼窩陷成兩個黑窟窿，也就那雙眼睛還留著點清明氣。
蕭煜早候在榻邊，玄色錦袍上還沾著沒化的雪粒子。見她進來，往旁邊挪了半步，兩人眼神碰了一下，又飛快錯開——這是冰湖那事鬧崩後，頭一回在這麼私密的地方獨處。
“來了。”老皇帝的聲音沙啞如破舊風箱，他抬手示意，“坐。”
沈青瑤行禮後坐在榻前繡墩上，蕭煜則立在榻側。燭火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扭曲成詭異的形狀。
“朕沒多少日子了。”老皇帝開門見山，從枕下摸出個密摺，手指抖得像篩糠似的推到榻邊，“太醫說，撐死一個月。”
沈青瑤沒有接話。她嗅到空氣裡瀰漫的藥味下，藏著更深的腐朽氣息——那是油盡燈枯的味道。
老皇帝的目光在她和蕭煜之間逡巡，最後落在她臉上：“青瑤，朕要你在一個月內，確保皇權平穩交接。”
沈青瑤抬起眼。
“景珩是儲君，但朕死後，京城裡藏著多少雙眼睛？”老皇帝咳得胸口首顫，蕭煜忙遞過茶盞，被他揮手擋開，“太子餘黨、太后舊部、二皇子殘孽……還有那些觀望的世家。朕活著，他們不敢動；朕一閉眼，京城就得亂成粥。”
“陛下要臣做什麼？”沈青瑤的聲音平靜。
老皇帝從被褥裡摸出個紫檀木匣，咔嗒推開暗釦。明黃綢布上臥著方瑩白玉璽，螭龍鈕刻得活靈活現，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像塊浸了千年寒氣的老玉。
蕭煜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滯。
“朕將此璽暫交於你。”老皇帝將木匣推向沈青瑤，“待新帝登基親政之日，你再歸還。”
寢殿內死一般寂靜。
沈青瑤沒立刻接。盯著那方玉璽，像看著座能壓死人的山——接了它，就接了整個王朝最沉的權柄，也把自己和影衛總署扔進了權力漩渦的正中心。
“陛下，”她終於開口，“玉璽乃國器，交由影衛統領暫掌，於禮不合。”
“禮？”老皇帝笑了，笑聲裡滿是諷刺，“朕當年要是守著那破禮，早死在奪嫡的坑裡了。青瑤，朕問你，如今朝中，誰能在朕死七日之內清了京城的亂？誰能半月穩住西境？誰又能鎮住那些世家老狐狸不敢瞎蹦躂？”
他一連三問，每問一句，咳嗽就加重一分。
蕭煜沉聲道：“父皇，此事或可從長計議——”
“沒有時間了！”老皇帝打斷他，眼神像刀，“蕭煜，你手裡二十萬鐵騎，可你能帶兵進京？不能！兵權離了北境就是謀逆。可影衛——”他轉向沈青瑤，“影衛在暗處，京裡三千精銳，情報網織得比蜘蛛網還密，哪個角落都漏不了。只有你，能不動刀兵就讓這交接悄沒聲地完成。”
沈青瑤垂下眼簾。燭火在她睫毛上投下細密的陰影。
她知道老皇帝說得對。新帝蕭景珩雖然賢明，但根基尚淺，朝中勢力盤根錯節。一旦老皇帝駕崩，那些潛伏的勢力必會趁亂而起——太子的巫蠱餘孽想復仇，太后舊部想奪權，二皇子黨羽想渾水摸魚，甚至江南那些世家，也可能借機抬價。
而軍隊不能動。北境軍、禁軍、京城守軍，任何一支軍隊異動，都會引發連鎖反應。唯有影衛，這個遊走在光明與黑暗之間的組織，能以最小的代價完成這場權力的無聲過渡。
“臣需要預案。”她終於說。
老皇帝眼中閃過一絲欣慰：“朕就知道，你會接。”
沈青瑤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她從袖中取出一個薄薄的羊皮卷軸——那是她三日前就準備好的，在得知老皇帝病情加重時，她就己經開始推演各種可能。
卷軸在榻上展開，墨跡猶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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