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年黑底金字的匾額是蕭景珩親筆題寫,“定國侯府”西個字鐵畫銀鉤,在初升的日光裡泛著沉靜的光澤。匾額掛上時,朱雀大街擠滿了圍觀百姓,踮腳伸頸,像看什麼稀世珍寶。
也確實是稀大靖開國百年,封侯的不少,但女子封侯、世襲罔替、開府儀同三司——這是頭一遭。更稀罕的是,這座侯府與影衛總署合二為一:既是宅邸也是官署,既要住人也要“東跨院改作情報司,地下要挖三層——最底層用青石砌牆,牆縫灌鉛,防竊聽防窺探。地面那層偽裝成藥鋪,藥櫃後開暗門,首通地下一層。記住,暗門機關得是雙向的,裡外都能開,以防萬一。”
工匠頭子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把式,在京城蓋了三十年房子,從沒接過這麼古怪的活兒。他擦著汗問:““中庭不建假山,改種草藥。藥王谷送了三百多種種子,喜陰喜陽、能迷能解她邊說邊穿過西廂房——這裡將來是醫毒堂,牆要比普通屋子厚一倍,窗戶開在簷下,通風又防窺。牆角預埋了銅管,連通各房傳訊息,不用出門就能遞話。
“這裡,”謝清顏停在一面剛砌好的牆前,用指尖敲了敲,“留一道暗門,通往後巷。門要做成書架的樣子,機關設在第三排左數第七本書——那本書是石磯特製的,看著是《詩經》,其實是扳手。”
工匠頭子連連點頭,手下的小徒弟忙著記筆記,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走到後院時,謝清顏遇見了石磯。
老工匠正蹲在地上,面前攤開一大堆零件:齒輪、彈簧、銅片、磁石……他手裡拿著一個小巧的青銅匣子,只有巴掌大“謝家主來得正好,看看這個——這是‘千機鎖’,我新造的。裝在密室入口,得三把鑰匙同時轉才能開:一把在侯爺那兒,一把在你這兒,還有一把……”他頓了頓,“在林堂主手裡。”
謝清顏接過青銅匣子,沉甸甸的,觸手冰涼。她輕輕撥動表面的雲紋,那些紋路竟“那就有意思了。強闖的話,鎖芯裡的‘醉魂散’會炸開來,三息就能放倒一頭牛;要是用火藥炸……”他指著匣子側面一個小孔,“這裡會射出三十六根毒針,塗的是墨影新調的‘七日紅’,中者全身潰爛,七天必死。”
謝清顏手一抖,差點把匣子扔了。
石磯接回去,小心收進懷裡:“放心,平時是安全的。只有被暴力破壞時才會觸發。這也是侯爺的意思——侯府不是堡壘,但也不能讓人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兩人正說著,林念安抱著幾捲圖紙匆匆走來。他今天穿著青衫,袖口沾著墨跡,額上有細密的汗珠。
“姐姐,”他看見謝清顏,眼睛一亮,“醫毒堂的藥櫃設計好了,你看看——”
圖紙展開,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藥材的存放位置。最上層是常用藥,中層是珍稀藥材,最下層……畫著一個小小的骷髏標記。
“毒藥區。”林念安指著那裡,“墨影師姐說了,毒藥必須單獨存放,櫃門要用精鋼打造,三道鎖。鑰匙只有她和侯爺有。”
謝清顏仔細看著圖紙,忽然問:“這些藥材,平時誰來管?”
“我。”林念安說,“醫毒堂的日常事務歸我。但毒藥區的進出記錄,必須墨影師姐簽字確認。”
“那若是她不在呢?”
林念安沉這個問題,其實大家都想過,卻沒人敢說出口——影衛是刀口舔血的活,今天出門,明天能不能回來,誰都說不準。墨影如此,蘇媚如此,石磯如此,連沈青瑤自己……也是如此。
“若是她不在,”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就由老朽暫管。”
華淵不知何時站在了身後。老谷主依舊是那身素色道袍,手裡攥著藥鋤,活像個剛從地頭回來的老農。他走到圖紙前,盯著那個骷髏標記,輕輕嘆了口氣。
“毒藥也是藥——用對了能救命,用錯了才是殺人。”他看向林念安,“念安,醫毒堂的根是‘醫’不是‘毒’。製毒是為了防身,對付該對付的人,不是濫殺。”
林念安躬身:“徒兒謹記。”
華淵又看向謝清顏:“謝家主,侯府什麼時候能完工?”
“最快也要三個月。”謝清顏說,“主要是地下部分費工夫。情報司的地下三層,醫毒堂的暗室,還有連線各處的密道……這些都要悄悄做,不能驚動街坊西鄰。”
“三個月……”華淵喃喃道,“也好,來得及。”
“來得及什麼?”林念安問。
華淵沒回答,只是望向主屋方向——沈青瑤正站在剛立起的主樑下,看著工匠把刻滿符文的桃木楔子釘進梁心。那是辟邪的,也是石磯的機關:侯府若遇襲,拉根隱線,主樑就會落下鐵網,罩住整個前廳。
陽光透過未蓋瓦的屋頂灑下來,在她身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玄色常服配青冥劍,簡單利落,和這座像迷宮一樣複雜的侯府,形成了奇異的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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