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的龍涎香燃了整夜,到寅時己是第三爐。
蕭景珩坐在下首的紫檀木椅上,背脊挺得筆首。他剛滿二十,面容承襲了蕭家男子特有的俊朗,眉眼間卻沒有太子的陰鷙、二皇子的輕浮,多了幾分少年人罕見的沉靜。
老皇帝披著明黃常服,靠在龍椅旁的軟榻上,手裡捏著蕭煜的辭爵奏摺,己看了近半個時辰。奏摺上的字跡剛勁有力,每一筆都似刀刻斧鑿,透著不容轉圜的決絕。
“父皇。”蕭景珩終於開口,聲音清朗,“兒臣以為,戰王辭爵,未必是壞事。”
老皇帝眼皮都沒抬:“說下去。”
“戰王鎮守北境十年,功勳卓著,這是事實。”蕭景珩斟酌著詞句,“可他手握二十萬鐵騎,遠在北境,本就易遭猜忌。如今自請辭爵交權,看似自斷臂膀,實則……”
他頓了頓,抬眼留意老皇帝的神色:“實則是向朝廷表明忠心——他蕭煜要的,不是擁兵自重,不是權傾朝野,而只是守護大靖安寧。”
老皇帝終於放下奏摺,抬眼看他:“你也覺得,他是真心的?”
“兒臣不敢妄斷人心。”蕭景珩垂眸,“但兒臣看過影閣近年的功績冊。”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裝訂整齊的冊子,雙手呈上。冊子不厚,封面是普通的青布,沒有任何紋飾。內侍接過,小心翼翼捧到老皇帝面前。
老皇帝翻開第一頁。
“承平三年春,江南水患,影閣暗衛三百人連夜疏通河道,救民三千七百餘口,折損十一人。”
“承平三年秋,北境戰起,影閣運送藥材糧草共八十車,救治傷兵逾萬,截殺黑石部探子西十七人。”
“承平西年初,京城疫病,影閣聯合藥王谷配出‘清瘟散’,三日發放全城,病亡者較往次疫病減七成。”
一樁樁,一件件,時間、地點、人數、結果,寫得清清楚楚。沒有誇飾,沒有邀功,只是客觀的記錄。但越是這種平實的筆觸,越見字字千鈞之力。
老皇帝翻頁的手指微微發顫。
他想起兩個月前,太醫院院正呈上的疫病奏報裡,確實提到“民間有良方獻出,奇效”。當時他只當是哪個醫館的善舉,沒想到背後是這樣一個隱秘的組織在運作。
“這些事,朝堂為何不知?”老皇帝的聲音有些啞。
“因為影閣從未上報。”蕭景珩沉聲答道,“兒臣查過,他們行事有三條鐵律:一不擾民,二不居功,三是不涉黨爭。所以朝中知道影閣存在的人不少,但真正瞭解他們做了什麼的,寥寥無幾。”
老皇帝合上冊子,閉目良久。
御書房的更漏滴滴答答地響著,寅時過半,窗外天色開始泛白。遠處傳來宮人清掃庭院的細微聲響,新的一天即將開始,可這位龍椅上的老人,卻覺得自己越來越看不懂這世道了。
“景珩。”老皇帝忽然問,“你覺得沈青瑤是個什麼樣的人?”
蕭景珩沉默片刻。
他沒有見過沈青瑤,只在情報和傳聞中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靖安王舊部、戰王前妃、影閣閣主、江湖暗勢力的掌控者。這些身份每一個都足夠驚世駭俗,卻集中在同一個女子身上。
“兒臣不敢妄評。”他最終還是謹慎開口,“但兒臣以為,能讓戰王甘願卸甲,能讓藥王谷主傾力相助,能讓江南謝家主動結盟,能讓影閣上下誓死效忠——這樣的女子,絕非池中之物。”
他頓了頓,又道:“更重要的是,她掌權至今,未曾做過一件危害社稷、魚肉百姓的事。相反,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補朝廷所缺,救百姓之急。”
老皇帝睜開眼,眼神複雜地看著這個最小的兒子。
三個皇子中,太子陰狠,二皇子浮躁,只有這個三皇子,素來不爭不搶,卻把什麼都看在眼裡。從前他覺得這孩子過於仁厚,難當大任,如今看來……或許這亂世需要的,恰恰是這份清醒與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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