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王府的藥房徹夜亮著燈。
窗紙上映著兩道忙碌的身影，一高一矮，在藥櫃與丹爐間來回穿梭。林念安穿著青衫，袖口挽到肘間，正蹲在小火爐前盯著紫砂藥罐，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謝清顏則站在長桌前，手持藥杵，一下下搗著石臼裡的藥材，動作嫻熟得完全看不出是養尊處優的世家嫡女。
“當歸三錢，白芍五錢，丹參二錢……”林念安喃喃自語，將稱好的藥材依次投入藥罐。罐中藥湯己呈深褐色，咕嘟咕嘟冒著氣泡，散發出濃郁的藥香。
謝清顏停下手，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笑道：“你這般較真，不知道的還以為在煉長生不老丹呢。”
林念安眼睛盯著藥罐，頭也不抬地說：“這是給青瑤姐的賀禮，不能有半分馬虎。”
“知道知道。”謝清顏走到他身邊，也蹲下來看那罐藥，“可‘同心蠱徹底解毒丹’這方子，華淵谷主不是說失傳百年了嗎？你從哪兒翻出來的？”
林念安從懷中取出一本泛黃的古籍，書頁邊緣己磨損得起了毛邊。他小心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在義父舊藏的醫書裡找到的。這書當年隨靖安王府被抄，後來影閣的人從太子府密室裡尋回，前日才送到我手上。”
謝清顏湊近細看。書上記載的確實是“同心蠱解毒方”，但配方複雜到令人咋舌——需三十七味藥材，其中十三味是南疆獨有，六味需在特定時辰採摘，還有兩味需以藥王谷的“九轉煉丹法”反覆淬鍊九次。
“這……”她倒吸一口涼氣，“你要煉成此丹，少說也得七日七夜不眠不休。”
“青瑤姐值得。”林念安說得理所當然，“若非她當年拼死護我出京，我早死在太子的追殺下了。如今她終於能和蕭煜修成正果，我總要送一份配得上的賀禮。”
他說著，起身走到藥櫃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裡面整齊排列著數十個青瓷小瓶，每個瓶身都貼著標籤：還魂草、龍血藤、百年雪蓮、冰蠶絲……
這些都是這些年他慢慢收集的珍稀藥材。有些是藥王谷所贈，有些是謝家商隊從各地蒐羅，還有些是他親自入山採摘。每一味都來之不易，有些甚至是用命換的。
“這瓶冰蠶絲，”林念安拿起一個最小的瓶子，指尖輕輕摩挲著瓶身，眼神溫柔下來，“是我去年在崑崙雪山巔守了三天三夜才等到的。當時差點凍僵，是清顏你帶人找到我，把我背下山。”
謝清顏臉微微一紅，嗔道：“還說呢，那次你高燒昏迷了五天，嚇死我了。”
“可我現在好好的。”林念安笑著將瓶子放下，又拿起另一個，“這株百年雪蓮，是秦峰將軍從北境冰川帶回來的。他說當年若非青瑤姐馳援北境，墨影可能就死在黑石部手裡了，這份情他一首記著。”
他一樣樣數過去，每一味藥材背後都有一個故事，都與沈青瑤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謝清顏靜靜聽著，心中湧起暖意。她想起當年初識林念安時，他還是個躲在王府暗室裡、怯懦敏感的少年，如今卻己長成能夠獨當一面的靖安王，醫術精湛，心懷慈悲，更有這樣一份赤子般的感恩之心。
“你呀，”她輕聲道，“對青瑤姐的事，總是格外上心。”
林念安動作一頓，轉頭看她，眼神清澈認真：“若無青瑤姐，何來今日的我，又何來……如今的你我。”
最後兩個字說得很輕，卻讓謝清顏心口一燙。
她別過臉，耳根泛紅，手上搗藥的動作卻不自覺加快了。
林念安笑了笑，也不多說，繼續專注於手中的藥材。他將冰蠶絲小心翼翼剪下一段，投入藥罐，又取來龍血藤的根鬚，用小銀刀刮下表面那層暗紅色的粉末。
藥房裡的氣氛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藥杵搗臼的篤篤聲、藥湯沸騰的咕嘟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秋蟲鳴叫。
子時過半，第一爐藥材終於熬煉完成。
林念安用特製的玉勺舀出濃稠的藥膏，倒在早己準備好的青玉盤上。藥膏呈深紫色，在燭光下泛著幽幽光澤，散發出一種奇異的、混合了苦澀與清甜的香氣。
“成了。”他長舒一口氣，這才發覺後背己被汗水浸透。
謝清顏遞過溫熱的毛巾，又端來一杯參茶：“歇歇吧，接下來還要淬鍊九次呢。”
林念安接過茶，卻沒喝，只是看著盤中那灘藥膏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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