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到一半,她的聲音卡住了。喉嚨裡擠出來的嗓音又細又薄,帶著一點沙啞,像變聲期沒完全過去的少女。
這不是她的聲音。
她的聲音偏低沉,開會的時候能壓住一屋子男程式設計師的嗓門,現在這個聲音——太嫩了,嫩得像個小姑娘。
下一秒,不屬於她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
林心玥,十六歲。
碧波市第一中學高二學生。爸爸叫林建國,酒鬼賭鬼,喝醉了就打人。媽媽叫李秀芳,在菜市場旁邊擺攤賣煎餅果子。家裡沒錢,窮到連九十九塊的校服錢都交不起,穿的是親戚家淘汰下來的舊校服,袖口磨出了毛邊,被同學笑是“撿破爛的”。
成績中游,平時很努力但怎麼都考不好,回到家還要被爸爸罵“賠錢貨,讀什麼書,不如早點嫁人換彩禮”。
然後——那個週末。爸爸騙她回家,隔壁村老二帶著他媽上門提親,十萬塊。
老二把她拉進房間動手動腳,她砸了老二的頭跑出來,爸爸罵她。
她拿著水果刀衝出家門,站在橋上,看著底下渾濁的河水,想,如果跳下去,是不是就再也不用怕了。
然後她跳了。
水灌進鼻子的那一刻她後悔了,但來不及了。
最後的意識裡只有一個念頭——媽,對不起。
蘇清月靠在床頭,大口喘氣。
胸腔裡湧上來一股濃烈到幾乎令人窒息的悲慟,壓得她眼眶發酸。
那不是她的情緒,她一個二十五歲、帶過三十人團隊、跟投資人拍過桌子的專案總監,己經有三年沒掉過眼淚了。
這是林心玥的——攢了十六年的委屈、恐懼、絕望,在死亡的那一刻全部炸開,殘留在身體的每一個細胞裡。
她把手按在胸口,感受著心臟一下一下地跳。
“.....草。”她輕輕罵了一聲。
一個出車禍死了的白領,穿到一個跳河自殺的十六歲女孩身上。
這劇情放小說裡她都懶得看,太老套了。但現在老套的事情發生在她自己身上了。
蘇清月深吸一口氣,把那股不屬於她的情緒往下壓。
林心玥死了,但她沒有。既然她佔了這具身體,那林心玥的人生——包括那些破事——就是她蘇清月的人生了。
那從現在起,她就是林心玥了。
她深吸一口氣,快掃了一眼病房。
單人間,但條件很差,牆皮有點剝落,病床是那種老式的鐵架床,搖把都生鏽了。
床頭櫃上除了搪瓷缸,還摞著一本英語課本,封面捲了邊,裡面夾著一截短得不能再短的鉛筆。
課本旁邊放著一張皺巴巴的住院繳費單,上面用圓珠筆寫著“欠費:三千八百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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