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徐嬤嬤臉上，聲音更低：
“包括哀家自己。”
徐嬤嬤微微點了點頭。
別說那些外人了，就是自己這個看著他長大的嬤嬤都沒有奢望過。
太后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滿是複雜難言的情緒：
“哀家自十六歲被選入宮，伺候先皇，從來都不是最得寵的那一個。先皇對哀家，也是淡淡的，沒有特別的喜歡，也沒有明顯的厭惡。哀家就這麼不溫不火地活著。那時就想，這樣也好，遠離那些最激烈的爭鬥，安安分分，或許能平平安安地活到老，看著孩子們長大成人，也就夠了。”
她的眼神變得有些迷離，彷彿穿越了時光：
“可誰能想到呢？哀家這個看似最溫吞、最與世無爭的兒子，心裡卻藏著那麼大的野心，那麼深的城府。他騙過了所有人，連哀家這個生身母親，都被他瞞得死死的。首到最後塵埃落定，哀家才恍然驚覺——原來，他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一個。”
太后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徐嬤嬤記憶深處某些被忽略的片段。
她忽然想起，奪嫡後期，當幾位最有實力的皇子鬥得兩敗俱傷、元氣大傷時，確實是如今這位皇上，不聲不響地收拾殘局，得到了最多中立派和老臣的支援，最終平穩即位。
“你以為，”太后的話將徐嬤嬤從回憶中拉回，“京中買賣官職之事，為何會在這幾個月忽然‘盛行’起來？你以為皇上為何會‘忽然’沉迷美色，流連後宮？宋清歌一個深宅女子，為何會被忽然破格封為將軍，還立刻派去北疆那等險地？”
太后一連幾個問題，問得徐嬤嬤心頭劇震，一個可怕的、大膽的猜想逐漸成形。
“太后娘娘的意思是……這一切，都是皇上……故意為之？是皇上在……佈局？”徐嬤嬤的聲音因為震驚而微微發顫。
“佈局？”太后抬了抬有些鬆弛的眼皮，那雙不再年輕的眼睛裡，此刻卻閃爍著銳利如鷹的精明光芒，“恐怕不止是佈局那麼簡單。能讓一個帝王，不惜以自己的名聲、自己的‘昏聵’為代價來謀算的事情，背後牽扯的利益和目的，必然驚天動地。”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淡漠和疲憊：
“沒有好處的事，皇上會做嗎？對於老百姓來說，皇上是聖明還是昏庸，名聲是清或是濁，其實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坐在那個位置上，能給他們帶來什麼實實在在的好處？是能讓他們吃飽穿暖，安居樂業？還是橫徵暴斂，民不聊生？皇上這‘買賣官職’、‘沉迷美色’是真是假，是局還是戲——最終的結果，若是能讓老百姓的日子好過一些。你說，老百姓是會更在乎皇上的名聲，還是更在乎自己的碗裡有沒有米，身上有沒有衣？”
徐嬤嬤徹底愣住了。
她從未從這個角度去思考過。她看到的，是皇帝行為“失當”可能帶來的危機。而太后看到的，卻是這“失當”背後可能隱藏的、更深遠的謀略和利益交換。
“可……可這和買賣官職、沉迷女色，還有封宋清歌為將軍，又有什麼關係呢？”徐嬤嬤還是想不通其中的關竅，“這三件事，怎麼看……也扯不到讓百姓吃飽飯上去啊？”
太后看著她困惑的樣子，再次嘆了口氣，懶得再說下去，搖了搖頭：
“罷了，這些前朝的事，就隨他折騰去吧。他有他的雄圖大略。哀家有哀家的血海深仇”
提到“血海深仇”，太后臉上的疲憊和深邃瞬間被重新燃起的、冰冷刺骨的恨意取代。
她忽然朝著徐嬤嬤伸出手，那隻手枯瘦，指節突出，微微顫抖。
徐嬤嬤連忙將自己的手遞過去，握住太后冰涼的手掌。
太后的手很用力，緊緊攥著徐嬤嬤溫暖粗糙的手，彷彿那是她在這冰冷世間唯一的浮木和依靠。
“哀家現在，不想管他如何在前朝折騰，不想管他立不立後，寵幸哪個妃子。”太后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和深入骨髓的悲傷，“哀家只想將這宋清歌千刀萬剮，碎屍萬段！哀家恨不能……親自執刀，一刀一刀，一寸一寸的割開她的肉，放光她的血，聽著她哀嚎求饒，看著她痛苦扭曲！”
她說著說著，一雙蒼老的、早己乾涸的眼睛裡，竟緩緩蓄滿了渾濁的淚水。那淚水在她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將她的恨意映襯得更加猙獰和悲涼。
“哀家怎麼也想不明白，”太后的聲音哽咽起來，帶著母親失去孩子後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和迷茫，“她宋清歌，與哀家的南絮，八竿子都打不著！無冤無仇！她怎麼就敢！怎麼就下得去手！生生斷了哀家的命根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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