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嬤嬤的分析，她也曾反覆思量過。理智上，她知道皇上沒有殺南絮的理由。可情感上，那種失去至親的巨大悲痛和憤怒，有時會像毒蛇一樣，啃噬她的理智，讓她忍不住懷疑一切，包括自己的另一個兒子。
良久，太后彷彿終於被徐嬤嬤說服，又或者是不願再深想那個可怕的猜想，她微微垂下了鬆弛的眼皮，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靠進鬆軟的靠枕裡，顯得格外蒼老和脆弱。
徐嬤嬤心疼地看著她，輕聲勸慰道：“太后娘娘，您心裡苦，老奴都知道。想哭……便哭出來吧。您年紀大了，這般天大的悲痛憋在心裡，會傷了身子的啊。”
“哭？”太后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笑話，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眼中那點淚光早己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冰冷和麻木。
“自哀家踏入這宮門的那一天起，‘哭’也好，‘笑’也罷，這些情緒，早就統統不屬於哀家自己的了。”她的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別人的故事，“喜怒哀樂，都是工具，是武器，是後宮女人爭寵、固寵、陷害對手、保全自己的……手段罷了。”
她抬眼，望向窗外那方被宮牆切割得西西方方的、灰濛濛的天空，眼神空洞：
“這後宮裡的女人，能活下來的，哪個不是長了七竅玲瓏心？哪個不是把真心層層包裹，戴上一張又一張的面具？以“真心”待人的那些人，如今墳頭的草，都不知道換了多少茬了，他們甚至連個浪花都未翻的起來，便死了。能活到今天的，能爬上高位的，都是人精裡的人精，戲子裡的戲子。”
她頓了頓，聲音裡透出濃濃的疲憊和悲涼：
“你說，先皇那麼多兒子，他真心喜歡過誰？這些後宮裡的嬪妃，又有幾個是真心疼愛自己孩子的？哪個不是把孩子當成爭奪聖寵、鞏固地位、甚至……覬覦那個至高位置的工具？這宮裡，沒有純粹的父子親情，沒有毫無雜質的母子之愛。有的，只是權力，只是算計，只是……你死我活的博弈。”
太后的目光重新落回徐嬤嬤臉上，那雙看盡滄桑的眼睛裡，湧起深重的、無法化解的悲哀：
“哀家這一生，懷過六次身孕，生下過六個孩子。可活下來的，長大成人的，只有皇上一個。其他的……都夭折了，死在這吃人的深宮裡，死在各式各樣的‘意外’和‘病痛’中。”
她放在錦被上的手，再次收緊，骨節泛白：
“不過，不要緊……都不要緊了。”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詭異而堅定，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信念：
“南絮己經死了，被宋清歌那個賤人害死了。只要哀家將她千刀萬剮，為南絮報了這血海深仇，用她的血祭奠南絮的亡靈……南絮的魂魄就能安息，就能重新去投胎，下輩子……投個好人家，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地過一輩子。”
徐嬤嬤聽得心頭髮酸，知道太后這是悲痛過度，有些魔怔了，將復仇當成了唯一的寄託和救贖。她張了張嘴，還想再勸慰幾句——
“哀家累了。”
太后卻先一步，用極其疲憊、極其輕飄的聲音打斷了她。那聲音裡充滿了倦意，彷彿剛才那番充滿恨意與算計的對話，耗盡了這位深宮老人最後的心力。
“想睡一會兒。”
說著，她緩緩側過身，面朝床榻內側，將自己瘦削的、微微佝僂的背影，留給了徐嬤嬤和這個冰冷的世界。
徐嬤嬤所有到了嘴邊的話，都嚥了回去。她看著太后那單薄得彷彿一折就斷的肩膀，在厚重錦被的包裹下，依舊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孤寂和蒼涼，心中重重地嘆了口氣。
她默默地為太后掖好被角，將床帳輕輕放下，遮住外面越來越亮、卻永遠照不進這深宮最黑暗角落的天光。
然後，她悄無聲息地退到外間，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候在門邊。
佛堂裡，檀香燃盡。
觀音垂眸，悲憫依舊。
只是那悲憫，似乎也透著一絲，無可奈何的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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