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深秋,沈府正廳外的兩株百年老梧桐落了半地黃葉,風捲著碎金似的葉片擦過簷角銅鈴,叮鈴的輕響混著穿堂風漫過雕花隔扇,落在水磨青磚地上,捲起細碎的塵。
廊下立著的婆子丫鬟都低垂著頭,大氣都不敢喘,眼底藏著幾分惴惴不安。
沈府乃是當朝丞相府,門楣顯赫,規矩森嚴。
內宅裡雖也常有齟齬,可這般大張旗鼓的到正廳、驚動老夫人和沈時晏的場面,卻不經常發生。
一些聰明的一看便知,這是發生了大事。
他們心中都不免暗自祈禱這正廳的火,不要引到自己身上來。
而此時的正廳內,正燒著銀絲炭,暖意裹著沉水香的氣息緩緩浮著,卻壓不住滿室凝滯的緊繃。
圈椅依次排開,上首老夫人手裡的柺杖抵著地面,泛著冷硬的光澤。
她將鬢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什麼表情,只眉頭微微蹙著,顯然心情不佳。
廳中穿著粗布中衣的翠荷,身形單薄得像一片秋風裡的葉子,肩膀抖得厲害,連帶著垂在身側的手都不住發顫。
從被楚戈拎進正廳到現在,不過兩刻鐘,她卻像熬了半輩子那樣長。
青磚的寒氣透過兩層布褲滲進來,順著骨頭縫往心口鑽,和她心裡的懼意攪在一起,翻江倒海似的撞得她胸腔發疼。
她不敢抬頭,可眼角的餘光總能瞥見上首那個素白身影。
宋清歌就坐在主位左側的圈椅上,一身素色暗紋衣裙,襯得一張臉清冷淡漠,像簷下結的霜。
她正垂著眼撥弄茶盞蓋,瑩白的指尖捏著青花蓋碗的蓋鈕,瓷蓋與杯沿相碰,發出清脆的“叮”的一聲。
這一聲輕響,落在翠荷耳朵裡,卻像驚雷似的,震得她心臟猛地一縮。
宋清歌竟然查到了蔡香村。
這個念頭剛出來,翠荷的身子就抖得更厲害了。
指節攥得發白,連呼吸都不敢太重,胸口劇烈起伏著,心裡像有兩個小人在狠狠拉扯,每一下都扯得她心口生疼。
一邊是楚明月,一邊是宋清歌。
究竟要怎麼選,才能活得下去?
宋清歌這個嫁進沈府不過幾個月的三夫人,看著清冷寡言,手段卻比誰都陰狠。
當初,她當著老夫人與眾人的面活活抽死了一個人的事情還在被下人們口口相傳著。
蘇皖皖被用刑的一幕同樣攀爬到了她的腦海裡。
翠荷的喉嚨發緊,眼眶燙得厲害。
她夾在中間,像被架在炭火上反覆炙烤,連骨頭縫裡都透著疼。
什麼七品官家嫡女,什麼家道中落被流放邊疆,全都是編出來的謊話。
她不想死,更不想連累母親和弟弟,不想連累整個蔡香村的鄉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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