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在時，便曾私下感嘆，皇權看似至高無上，但在荊家面前，依舊顯得脆弱。
他甚至聽說過一個近乎荒謬、卻令歷代帝王寢食難安的傳言：荊家若想要改朝換代，只需要動動手指便可。
這樣的勢力，無疑是懸在鍾離皇室頭頂的一柄利劍。
哪個皇帝能真正的安心？
鍾離睿景自登基知曉這些內情後，便一首將荊家視為心頭大患。
皇權必須至高無上，不容任何威脅。
可荊家這柄劍太過沉重，太過鋒利，幾代先帝不僅未能將其撼動，反而在許多關乎國運的大事上，不得不倚仗荊家的力量。
這種受制於人的感覺，對於一位雄心勃勃、意欲乾綱獨斷的年輕帝王來說，無疑是巨大的屈辱和刺激。
司秉安能理解皇上的憤怒與無奈，他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皇上，荊家雖勢大，但歷來不干涉朝政。宋將軍與之交好，或許……未必是壞事？若能為朝廷所用……”
“為朝廷所用？”鍾離睿景猛地轉身，眼中寒光一閃，“司卿，與虎謀皮，焉有其利？朕要的是完全掌控，而不是倚仗！更何況……”
他語氣放緩，卻更顯深沉，“宋清歌此人，陰狠毒辣，智謀過人，她與荊家究竟是何關係，是單純結交，還是另有圖謀，朕尚未完全看透。她是一把鋒利的刀，用好了，可斬荊棘；用不好，也可傷及自身。”
他走到司秉安面前，拍了拍這位老臣的肩膀，語氣沉重：“宋清歌必須活著。”
司秉安感受到肩頭傳來的力道和皇上話語中的託付之意，心中激盪，肅然躬身：“老臣明白！定不負皇上重託！”
鍾離睿景點了點頭，臉上的凌厲之色稍斂，重新坐回椅中，抬手揉了揉眉心，顯出一絲疲憊。
他看向司秉安，“朝中進來，對朕議論頗多吧？”
司秉安剛放鬆的心絃又是一緊。
他小心地覷著皇上的臉色，斟酌道：“這個……確有一些議論。主要是……是關於皇上近日免朝次數稍多，以及……以及宋將軍之事，處置得略顯……倉促。”他選了個相對委婉的詞。
“是議論朕昏聵無道，沉迷女色，偏聽偏信，是非不分吧？”鍾離睿景替他說了出來，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自嘲的笑意。
司秉安嚇了一跳，連忙又要跪下：“臣惶恐！臣……”
“起來。”鍾離睿景擺擺手，制止了他，“朕又沒有怪你。”
御書房內靜了片刻，只聞更漏滴滴答答的輕響。
良久，鍾離睿景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司卿，你……可信朕？”
司秉安心中一震，猛地抬頭，對上皇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那眸中此刻沒有帝王的威嚴，沒有算計的深沉，只有一片近乎坦誠的、帶著詢問的平靜。
沒有絲毫猶豫，司秉安撩袍，這一次實實在在地跪了下去，以頭觸地，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發自肺腑：“臣，自是信的！”
他說的是真心話。
他是先皇身為心腹，更是看著鍾離睿景這個不受寵的皇子如何一步步在險惡的奪嫡之爭中脫穎而出，最終登上大寶的。
他見識過這位年輕君王的隱忍、智慧、魄力和那份深藏的仁心。他從不相信，這樣的一個人，會真的突然變成一個昏聵的暴君或沉溺美色的庸主。
鍾離睿景看著他花白的頭髮和伏地恭敬的姿態，眼中終於泛起一絲真實的暖意。他再次起身，走到司秉安面前，彎腰，雙手穩穩地托住他的胳膊，將他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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