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間的推移，天色由墨藍轉為魚肚白，東方天際泛起一絲極淡的赭紅。承天門的巨大銅釘在漸亮的天光中顯露出冰冷的質感，那兩扇沉重的大門卻依舊緊閉。
官員隊伍中，窸窣的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
“卯時三刻了，”一位年輕些的御史忍不住道，“往日此時，宮門早該開了。”
“何止宮門，鑾儀衛早該列隊了。”他身旁的同僚接話，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焦躁，“聽聞昨日皇上又宿在嬌顏殿……”
“慎言！”一位年長的官員低聲喝止，“宮闈之事，豈是臣子可妄議的？”
那年輕御史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麼，臉上卻寫滿了不服。
他初入仕途，滿腔熱血，見不得君王懈怠、朝政荒疏。
這幾個月來，皇上對那位新晉的純妃蘇瑾禾寵愛有加，幾乎夜夜留宿雲雅軒，後來又為了榮妃的一句枕邊風，將剛從北疆立下大功歸來，還未定罪的女將軍宋清歌施以了杖刑。
二十杖下去，聽說人己去了半條命。如此行事，哪裡還有半分明君氣象？
不止他一人作如是想。佇列中段，幾位年紀相仿的官員己悄悄聚攏，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宋將軍之事，簡首荒謬！北疆危局是她一人化解的，不賞反罰，何以服眾？”
“還不是因著燒死了七王爺？可諸位想想，七王爺平日的行徑……蘇家滅門案本就蹊蹺，宋將軍回京第一件事便是尋七王爺，其中必有隱情！”
“有隱情便可動用私刑？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人活活燒死？此風若長，國法何在？”
“可皇上竟然因著小女兒的閨閣之事，聽了榮妃的話，用刑……二十杖啊，宋將軍還是帶傷回京的，這分明是要她的命！”
“唉，自榮妃入宮，皇上便似變了個人。從前雖也威嚴，卻勤政納諫，如今……”
“紅顏禍水，古訓不虛啊。”
“噤聲！你們不要命了！”
最後這聲低喝來自一位年約五旬、面容儒雅的官員。
他目光嚴厲地掃過那幾個年輕同僚，見他們悻悻住口，才緩了語氣，卻掩不住憂色：“聖心難測，豈是我等臣子可以妄加揣度身的？今日之事，自有定論。”
話雖如此，可他心中又何嘗不焦慮？
他是看著皇上從皇子一步步登上大位的，鍾離睿景的才智、城府、抱負，他比誰都清楚。
正因清楚，這幾個月來的反常才更讓他心驚。是皇上真的耽於美色、昏聵至此，還是……另有隱情？
這個念頭剛起，便被他強行按下。
君心似海，深不可測，為臣者，最忌自作聰明。
就在此時，承天門沉重的“吱呀”聲響起，兩扇巨門緩緩向內開啟。官員們精神一振，立刻整肅衣冠，按品級列隊，準備入宮。
然而門內走出的，並非鑾儀衛的儀仗，也不是司禮監的引路太監，而是一道他們熟悉的身影——御前總管太監福安。
福安眉眼溫順，微垂著頭，走到百官佇列前約十步處站定，清了清嗓子，高聲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