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看到阿姐傾心相待的沈時晏對她的死亡無動於衷，當看到阿姐誓死效忠的皇帝對此事的輕描淡寫，她對於“信任”二字，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和懷疑。
連至親至愛、君臣大義尚且如此，她又如何敢將全部籌碼，押注在師兄師姐的身上？
她的沉默，在柳依依看來，便是預設。
柳依依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掠過深切的痛楚，但隨即又被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取代——那是一種瞭然，一種心疼，甚至……一絲釋然。
這幾日守候在宋清歌身邊，看著她命懸一線，柳依依反覆思量所有事情，將自己所知的一切線索串聯、推敲。
她得出的結論，與此刻宋清歌的沉默相互印證。
她的師妹，這個她看著長大、聰慧絕倫卻也執拗偏激的姑娘，在經歷了至親慘死、目睹了信任崩塌之後，築起了一道心牆。
她不是不愛、不信任師兄師姐，她是害怕，害怕像宋清昭一樣。
所以，她選擇將所有人，包括最親近的人，都隔在那道心牆之外，獨自承擔一切。
想通了這一點，柳依依心中的怒火，徹底被一種酸楚的憐惜所取代。
“是。”就在柳依依以為宋清歌不會回答時，她卻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坦然。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通紅的眼眶，看向柳依依，淚水終於蓄滿，滾落下來。
“阿姐與沈時晏如此相愛，視他為生命中的唯一；她敬仰皇上，將皇上當成畢生的信仰；她忠誠於朝廷，忠貞於沈時晏……可她死了。”
宋清歌的聲音哽咽，但字字清晰，“她的死，很可能與這兩個男人有關。即便毫無關係，一個是她深愛的夫君，一個是她效忠的君主，兩個男人，沒有一個肯為她的死，討一個公道！他們甚至……都不願為她的死，編造一個像樣些的理由！一句輕飄飄的‘病故’，就輕易地將她從這個世界抹去了，彷彿她從未存在過一般！”
淚水洶湧，她卻倔強地不讓視線模糊，死死看著柳依依：“師姐，我不怕死，可我卻怕死在至親至愛的人手中。沒有告訴你們全部計劃，其一，是怕你們知曉過多，言行間露出破綻，打亂我的部署，毀了整個計劃；其二……”
“其二，”柳依依接過她的話，聲音溫柔了下來，帶著洞悉一切的嘆息，“是因為你想保護我們。你想獨自面對所有的危險和陰謀，將我和元寶置於相對安全的位置，就像……就像清昭曾經保護你那樣。”
宋清歌的哭聲驟然止住，她愕然地看著柳依依，淚水還掛在臉頰上。
柳依依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最後一點芥蒂也煙消雲散，只剩滿腔的心疼。
她上前一步，在雲笙驚訝的目光中，俯身，伸出雙臂，將愣怔的宋清歌輕輕地、卻堅定地摟進了自己懷裡。
“傻清歌……”柳依依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哽咽著，帶著溫柔的責備和深切的憐愛，“你做的，沒有錯。在這個波譎雲詭、人心難測的局中，對任何人，哪怕是至親，多留一分防備，多存一絲謹慎，總是沒錯的。你不願將全部計劃和盤托出，師姐能理解，真的。”
她一下一下，輕輕拍撫著宋清歌瘦削的、因哭泣而微微顫抖的後背，如同幼時安撫做噩夢的她。
“可是清歌，你不該將我們往外推。”柳依依的聲音愈發輕柔，卻字字敲在宋清歌心上，“選擇為清昭查明死因，是我與元寶對清昭的情誼，也是我們想要保護你的決心。這是我們自願的選擇，是我們甘願承擔的風險。你不要本末倒置，將真正信任你、願意與你同行的人，狠心推開。那才是最傻的，你知道嗎？”
溫暖的懷抱，熟悉的氣息，溫柔的話語，以及那一下下輕緩的拍撫，終於徹底擊潰了宋清歌連日來緊繃的心防和故作堅強的外殼。
所有的委屈、恐懼、孤獨、自責，如同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她再也忍不住，在柳依依懷裡放聲痛哭起來。
“師姐……清歌錯了……你，你原諒清歌一次好不好？別走……別丟下清歌一個人……”她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緊緊抓著柳依依背後的衣料，語無倫次地道歉、懇求。
柳依依的淚水也無聲滑落，滴在宋清歌的髮間。
她收緊手臂，將懷中的人摟得更緊些，聲音帶著笑意和淚意：“傻子，若我真不原諒你，真打算一走了之，你醒來還能看見師姐守在這裡？”
宋清歌的哭聲頓了頓，從她懷裡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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