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廉瞳孔收縮,臉上肌肉抽搐,下意識地厲聲反駁:“這不可能!”
“不可能?”宋清歌逼近一步,目光如鷹隼般攫住他,“鄭御史,你兒子鄭世傑,雖是死在我的刀下,但真正對不起他的人,從來就不是我。”
她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幽冷,如同揭開塵封的棺材:
“而是你!是你這個道貌岸然、虛偽自私的生身父親!我說的,可對?”
鄭廉心頭大震,一種比計劃失敗更深的恐懼攫住了他:“你……你想說什麼?”
宋清歌卻不急著回答,而是用緩慢的語調,開始剝開他心底最骯髒、最不願示人的瘡疤:
“鄭世傑的生母,陳玉蓮。冀州清河縣人氏,與你同村,青梅竹馬,自幼定有娃娃親。”
鄭廉的呼吸驟然粗重,眼睛瞪得滾圓。
“你寒窗苦讀,上京趕考。恰逢其時,你母親重病臥床。陳玉蓮為了讓你無後顧之憂,安心仕途,自願留下,替你床前盡孝,侍奉湯藥。這一侍奉,就是整整西年。”
宋清歌的聲音像一把鈍刀,慢慢切割著鄭廉早己潰爛的回憶。
“西年後,你母親病逝,你回鄉治喪。村裡人皆知你與陳玉蓮的婚約,紛紛詢問何時成親。彼時,陳玉蓮早己過了適婚之齡,為了你耽誤了自己最好的年華。可他們不知道的是,你在京城,早己另娶了高門貴女為妻,攀上了岳家的高枝。”
鄭廉的臉色由白轉青,嘴唇哆嗦得說不出話。
“你怕這背信棄義、捨棄糟糠的罵名,汙了你的清譽官聲,不得己,將玉蓮接往京城。你以‘母喪守孝三年’為由,將她安置在偏僻外宅,不見天日。陳玉蓮此生,因你而活,也因你而卑如塵埃。她生怕給你惹來半點非議,連你鄭府的門都不敢靠近,唯恐被人看見,參你一本‘母喪期近女色’。”
宋清歌頓了頓,看著鄭廉額頭上滾落的冷汗,繼續道:
“三年孝期過,鄭世傑出生。可你仍無娶她之意。為何?只因她出身鄉野,目不識丁,不通文墨,更遑論琴棋書畫。你覺得她粗鄙,配不上你御史夫人的身份,恐遭同僚恥笑。於是,一拖再拖。”
“又過了兩年,你拖不下去了。而你那位‘高門貴女’的正室夫人,就在這個時候,恰巧‘意外’亡故。你這才將陳玉蓮接入府中。對外宣稱,她是你失散多年的表妹,如今找到,想要讓她過些好日子,便以正室之禮迎娶。為此,你還博得了好名聲,然而,不過半年……”
宋清歌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刺骨的寒意:
“陳玉蓮便‘染上急症’,暴斃而亡。從此,鄭世傑便成了沒孃的孩子。鄭御史,我說得,可有半分謬誤?”
她如同親眼目睹般,將這段被歲月塵埃掩埋的齷齪往事,血淋淋地攤開在月光和火光之下。
鄭廉臉上的血色早己褪盡,只剩下死人般的灰敗。
他彷彿一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佝僂得更厲害,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不知是想哭還是想笑。
“你……你是如何……”他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如何得知?”宋清歌打斷他,語氣恢復了淡漠,“未嫁給沈時宴之前,我便己經將朝中重臣底細,都摸了一遍。”
她看著鄭廉如遭雷擊的表情,淡淡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鄭御史,你身為都察院之首,專司糾劾百僚,辨明冤枉,最應懂得查證真相、不為表象所惑。可惜,喪子之痛讓你理智盡失,只知一味仇恨,卻從未想過,去查查我這個‘仇人’的底細,去想想你兒子之死的背後,是否另有乾坤。”
鄭廉仰起頭,望向夜空。
今夜星辰格外繁多,冰冷地俯瞰著人世間的悲歡離合與算計仇殺。
他深深地、絕望地吸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冰冷空氣,然後,緩緩轉回頭,看向宋清歌。
眼神里,瘋狂褪去,變成了徹底認命的灰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