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霜立在廊下，衣裙被風輕輕掀動了邊角，她微微垂著眼，長睫如蝶翼般的輕顫，投下一小片淺淺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翻湧的層層酸澀與沉痛。
陳年舊事，如同深埋心底的毒刺，一經觸碰，便會密密麻麻的疼，也疼得她心口又悶又酸。
一張張稚嫩又隱忍的臉龐，清晰無比地浮現在她的腦海之中。
她們曾經一同熬過那些暗無天日的幼時歲月，一同在陰冷潮溼的暗房裡背醫書、辨藥草、練針術，一同捱過嚴苛殘酷的責罰，一同在深夜裡蜷縮取暖。
荊家從來都是冷冰冰的。
比地獄，還要冷上幾分。
於這些孩童來說，每一次測試，都是一場九死一生的殘酷篩選。
很多和她年歲相仿的孩童，倒在了冰冷的藥圃、藥房和試煉場上，無聲無息，不會有任何人惦念。
他們化作荊家的一抔無名塵土，消散於這世間，就像從未來過這人間。
許久，凝霜才緩緩斂去眼底翻湧的悲慼，壓下喉間哽住的酸澀。
她緩緩側過頭，看向身側立著的少年郎。
劉元寶一身乾淨的素色布衣，眉眼間帶著憨厚與純粹，身形微胖，看著格外溫和敦厚。
他靜靜立在日光之下，沒有出聲打擾，默默容納她所有的沉鬱與難過。
凝霜望著他澄澈乾淨的眼眸，心底那片終年冰封的荒蕪之地，悄然漾開一絲極淡的暖意。
她微微斂神，將所有翻湧的舊事與悲慟盡數壓回心底深處，聲音落於風間：“三年期滿，最好的一個送去少主身邊，其餘僥倖活下來的，會被分派到荊家各處藥坊中，跟著藥房嬤嬤們繼續研習醫術藥理。為其他荊家人問診把脈、調理身子，首至終老。”
沒有自由，沒有選擇，從出生起便被標好了用途。
立在一旁的劉元寶，細小的眼底盛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與刺骨的冰涼。
他記得師父曾說過，荊家的醫術，是這天下最好的。
可這好醫術，竟是無數稚童的血淚與性命堆砌而成。
劉元寶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一塊冰冷的巨石死死壓住，悶痛難當，連呼吸都變得沉重滯澀。
寒意浸透了西肢百骸，讓他渾身發冷。
他沉默良久，喉結微微滾動，壓下心底翻湧憤然，放輕了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期許，像是在求證最後一絲溫情：“那些……僥倖活下來的孩子，可……可還有機會嫁人生子？”
凝霜聞言，緩緩收回眺望遠方的目光，轉頭看向滿眼期盼的劉元寶。
她的眉眼依舊，沒有絲毫波瀾，輕輕點了點頭，：“自然是可以的。”
劉元寶緊繃的心絃驟然一鬆，心底稍稍緩和了幾分沉重。
可下一瞬，凝霜接下來的話語，便瞬間擊碎了這僅存的溫情期許，讓他再次墜入刺骨寒涼之中。
“荊家需要源源不斷的人為其所用。”凝霜語氣平靜，像是在訴說一件與自己毫無相關的尋常瑣事，字字清冷透徹，“若是斷了藥娘們的婚嫁、絕了她們子嗣，那世代禁錮，便會沒了傳承，藥娘們只會越來越少。所以，年歲到時，一些拔尖的藥娘，便會被賜給各個房的小廝。”
荊家，為了穩固自身根基，利用人性的期許，困住了一代又一代人，讓無數女子生生世世淪為荊家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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