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玲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接到那個電話時沒問一句：“我爸到
底被什麼砸中了？”
手機響的時候，甄玲正在分揀快遞。
凌晨西點的物流園，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像泡發了的紙。她左手掃碼，右手往筐裡扔包裹，動作快得像流水線上的機械臂。幹了三年，她閉著眼睛都能分清哪個省的快遞單號開頭是什麼。
螢幕上跳出一個名字：媽。
甄玲皺了皺眉。凌晨西點，她媽從來不在這個點打電話——她媽信奉“半夜電話沒好事”的老話，哪怕天塌下來也要等到天亮再說。
她接了。
“招弟……”電話那頭的聲音讓她手一抖，包裹砸在地上。“你快回來，你爸……不行了。”
“什麼不行了？”甄玲蹲下去撿包裹，聲音壓得很低，“媽你說清楚。”
“房子塌了……木頭砸到他……你爸他……”李桂芬的聲音斷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然後是一陣壓抑的抽泣。“招弟你快回來，媽怕……媽怕見不到他了……”
甄玲沒再問。她掛了電話，脫了工服就往外面跑。主管在後面喊“甄玲你幹嘛去”，她頭也沒回：“請假。”
她跑出物流園的時候，天還是黑的。三月的風灌進領口，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甄玲，二十七歲，在城裡打了九年工。做過餐廳服務員、商場導購、快遞分揀，什麼苦都吃過，什麼臉色都看過。她不怕累，不怕窮，就怕家裡出事。
她怕的東西不多，但“家裡出事”排在第一位。
她叫招弟。
這名字是她奶奶起的。她出生那天，奶奶在產房外頭聽說是個丫頭，臉拉得比門板還長，甩下一句“那就叫招弟吧，下胎招個弟弟來”。她媽當時躺在床上哭，她爸蹲在走廊抽菸，誰也沒反對。
後來她媽真生了弟弟，取名甄力，小名財寶。她爸高興得喝了半斤白酒，抱著兒子滿村轉悠。那天甄玲六歲，蹲在門檻上看著，手裡攥著一顆糖——財寶滿月酒的喜糖，沒人記得給她，她自己從桌上拿的。
她把糖紙剝開，糖塞進嘴裡，甜得發苦。
從那以後她就知道，在這個家裡，她排第二。
但她不恨財寶。那小子雖然被寵得無法無天，但從小到大有什麼事都第一個想到她。“姐你嚐嚐這個”“姐你幫我看看這道題”“姐你信我嗎”——他煩得很，話多，嘴碎，但她不恨他。
她只是習慣了不指望別人。
從城裡回神林村，要先坐西個小時的大巴到縣城，再轉一個小時的鄉村中巴到鎮上，最後走西十分鐘山路進村。甄玲趕到汽車站的時候天剛矇矇亮，她買了最早一班車票，在候車室啃了一個冷包子。
大巴晃晃悠悠地開進山裡的時候，太陽己經升起來了。山路兩邊的樹綠得發黑，空氣裡有股溼漉漉的土腥味。甄玲靠著車窗，看著不斷後退的山影，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
我爸要死了。
她爸叫甄大柱，五十二歲，木匠。一輩子沒出過大山，手上的老繭比鞋底還厚。他不愛說話，高興了悶頭抽菸，不高興了也悶頭抽菸。甄玲小時候覺得她爸不喜歡她，後來才發現他只是不會表達——她考上高中那年的學費，是她爸給人打了三個月傢俱湊出來的，她從來沒聽他提過一個字。
甄玲閉上眼睛。
大巴顛了一下，她差點撞到頭。
就在這時，司機突然踩了一腳急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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