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招弟》第16章 你是誰(1)

作者:汀嶼安·3小時前

鏡面海下的光流突然改變了方向。

甄玲低頭看——腳下的銀色地面變透明瞭,她看見底下那無數條交錯的光流正在朝同一個方向匯聚,像退潮時海水被吸向一個看不見的排水口。她蹲下來,手掌貼上地面。地面在微微振動,不劇烈,但持續。像有一臺巨大的機器在遠處運轉。

“它在吸。”沈燼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所有多餘的能量都在往庇護所那邊走。它在‘餵養’那個地方。”

“餵養?”

“庇護所在‘吃’裂隙的滲漏能量。”沈燼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的銀色右眼在暗下來的環境裡亮得更明顯了,像一盞小燈在前面晃著。“我妻子在筆記裡寫過——她說裂隙像一棵大樹,它自己會排斥外來的東西。樹根底下的那些亂流就是它的免疫系統。但庇護所不一樣——它像一個被掏空了的樹洞,能量流進去了就不出來了。她把庇護所描述成‘裂隙的盲腸’。”

“盲腸?”財寶在後面跟著,走得比剛才費力了一點,“那不就是沒用的東西?”

“沒用的東西才有用。”沈燼說,“裂隙的免疫系統從來不查庇護所。因為它不在裂隙的‘意識’裡——它不覺得那是一個漏洞。所以它不會攻擊進去的人。”

甄玲聽著,腳步沒停。她想起那棵金屬樹底下的光腳印、熱泉裡的白色石頭、她爸的信封裡那句話——“這個洞一首在找人。”如果庇護所是裂隙的盲腸,那她爸是怎麼找到它的?蘇晚又是怎麼找到它的?她想著這些事情,腳下的地面越來越暗了。銀色的光開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灰色的、像黃昏一樣的暗光,從地底深處透上來。

沈燼停下腳步。他站在一處邊緣線上——再往前一步,地面的顏色就從銀灰變成了暗灰。那道分界線像用刀切的,筆首、均勻,一邊是反光的銀色鏡面,一邊是啞光的、像乾涸河床一樣的灰色地面。灰色地面的盡頭,有一個凸起的輪廓,暗色的,像一座埋在淺土層底下的小山包。不高,大概兩層樓。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色沉積物,像被風沙打磨了很多年。

“那就是庇護所。”沈燼說。他站在分界線前面沒有跨過去。“我進不去。它不讓我進。”

“不讓你進?”甄玲站在他旁邊,“為什麼?”

“因為你進去了。我進不去。”沈燼偏了一下頭,銀色的右眼看著她,“庇護所只認一個頻率——你媽的。你身上帶著她的頻率,所以你能進。我沒有。”

甄玲站在灰色地面的邊緣,看著那座被沉積物覆蓋的小山包。它在動。不明顯的——但每一次地面震動的時候,它的表面會有一層細密的灰掉下來,像被震鬆了。那層灰底下有光的顏色透出來——很淡的暖色,像隔著一層厚紗布看蠟燭。

她抬起腳,踩上了灰色地面。

腳下的觸感和銀色鏡面完全不一樣——軟的。像踩在厚密的灰層上,每一步都會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印子邊緣是光滑的,像有人在她踩過之後用手指抹平了。她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她的腳印還在,但正在慢慢地、從邊緣開始往內收窄,像腳印自己在癒合。這個地面是活的。

“你待在這兒,”她對財寶說,“我進去看看。”

“姐——”

“你在外面陪著他。”她朝沈燼偏了一下頭,“我認路。你不認識路。你留在這兒。”

財寶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看了那座灰色小山包兩秒,然後點了點頭,退到沈燼旁邊。甄玲轉身,朝那座小山包走過去。

越靠近,地面越軟。最後幾十步的時候,她感覺自己像踩在厚厚的棉被上,每一步都會陷下去一點點。灰色小山包的底部有一道裂縫——不夠寬,只能側身進去。她側著身子擠進裂縫,肩膀蹭著兩側的沉積物碎屑,發出沙沙的聲音。裂縫比她想的深,擠了大概三西步之後,空間突然變大了——她站在一個狹窄的、像門廳一樣的小空間裡。牆面上覆蓋著一層銀灰色的薄膜,薄得像氣泡的壁,透過那層膜能看到背後更亮的暖光。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層膜。膜破了——無聲地破了,像水泡在表面撐開了一個口子。暖光湧了出來,照在她臉上。

她看見了那個人。

她盤腿坐在地上,靠著牆,懷裡抱著一個銀色的小罐子,像在取暖。穿的衣服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灰褐色的、薄的、像粗麻布一樣的東西。頭髮很長,灰白參半,散在肩膀和背上。她的臉比甄玲在畫面裡看到的那張臉老了二十七年——眼角有紋、兩頰凹下去了,但骨相還在。下頜線、眉弓、顴骨——每一樣都和甄玲在那段回放畫面裡見到的一樣。只是加了二十七年。

她閉著眼。甄玲走進來的時候,她沒有睜眼。但她開口說話了——聲音很輕、很乾,像很久沒有喝過水的人第一次說話,但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你來了。”

甄玲站在她面前兩步遠的地方。鐵撬棍靠在她肩膀上。她看著那個人,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她叫她什麼?媽?但那個字對她來說只屬於李桂芬。叫別的?她不知道還有什麼字可用。

“你是誰?”甄玲問。

蘇晚睜開了眼。深褐色的。和財寶的眼睛顏色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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