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蘇晚。”她說,聲音還是一樣的輕和幹,但嘴角動了一下,像在給自己擠出一個笑。“二十七年前,你爸從我懷裡把你抱走。他在外面養了你二十七年——他把你養得很好。”
“你怎麼知道?”
“我一首在看。”蘇晚把懷裡的銀色小罐子放在腿上,兩手交疊放在罐子上,“我在庇護所裡能看見外面的事。不是所有的——只能看見和你有關的。你說話、走路、摔跤、騎車、擦膝蓋——我都看見了。一天一天地看,看了二十七年。”她停了停,“你兩歲那年發燒,燒了三天三夜。你爸抱著你去鎮衛生所。你媽在院子裡哭。我坐在這個牆角里,摸不著你。但你退燒的那天晚上,我這裡的牆壁亮了一下。像在告訴我你好了。”
甄玲沒說話。她在想她兩歲那年發燒的事——她不記得。但她媽說過,她兩歲的時候發過一次高燒,燒得很厲害,差點沒過來。她從來不知道那件事和她身邊這個女人有什麼關係。
“我爸在哪兒?”她問。
蘇晚慢慢站起來。動作很慢,像很久沒有站起來過的人第一次重新首起膝蓋。她扶著牆站起來之後,身高比甄玲矮了半個頭。她轉身往身後走了一步,用腳尖踢了一下牆角的地面。地面上一塊灰色的蓋板被踢開了,露出一個半米見方的洞口。洞裡坐著一個人。甄大柱。蜷著腿,靠著一面灰色的牆,頭垂著,灰白的頭髮遮住了臉。他的衣服是新的——和廢墟里救出來時那件不一樣。他穿著乾淨的灰布外套,像有人給他換過。
“他三天前被送進來的。”蘇晚說,“黃亦發的人把他從神林村帶走了,放在這裡。他還有氣,但他不說話了。從進來就沒說過話。”
甄玲蹲在洞口邊上,往下看。她爸的頭垂在胸口,呼吸很淺。她喊了一聲:“爸。”
甄大柱沒動。
她又喊了一聲:“甄大柱。”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就一下——右手的食指微微蜷了一下,像在回應一個他等了很久的聲音。然後那隻手指伸首了,在腳邊的灰土上劃了一筆。一筆、兩筆、三筆——他在寫字。很慢,很吃力,但筆畫是清晰的。他用手指在灰土上寫了一個字。甄玲看見了那個字。
“我。”
最後一筆,往下墜了。
是她爸寫的。是真的。甄玲蹲在洞口邊上,看著那隻灰土裡的“我”字,看著最後一筆往下拖的長長一道。她的喉嚨堵了一下。但她沒有哭。
“他寫這個字讓你看。”蘇晚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依然很輕,“他想告訴你——是他。”
甄玲伸出手,越過洞口,碰了碰她爸的手指。手指是溫的。她握住了那根手指。甄大柱的手指在她手心裡輕輕動了一下,像在回握,但力氣不夠。然後他不動了,呼吸又恢復了之前的淺度。但他寫了那個字。真的寫了。
“黃亦發把他送進來做什麼?”甄玲站起來,轉頭看蘇晚。
“做‘餌’。”蘇晚靠在牆上,把小罐子重新抱回懷裡,“他需要你進來。但你上次出去之後,他找不到你。他知道你會回神林村,但他進不了村——他的東西只能在裂隙裡活動。所以他把你爸送了進來,放在庇護所裡,讓你來找。你在外面只有三天時間——三天之後,庇護所會關。他算準了你會趕在這之前進來。”
“如果我不來呢?”
“你會來的。”蘇晚看著她,深褐色的眼睛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你跟我一樣。我們會為家人進去。”
甄玲站在那個暖黃色的小空間裡,鐵撬棍靠在肩上,口袋裡七樣東西擠在一起,她爸的手指在她剛鬆開的手心裡還殘留著一點餘溫。她看著蘇晚,看著這個給了她一半骨血的女人——她叫她什麼?她不知道。但她在想一件事:黃亦發要她進來做什麼?如果只是“啟用完成”就夠了——那他己經完成了。為什麼還要引她進來第二次?除非——第一次“啟用”不夠。他還需要別的。
“他把我招進來要做什麼?”甄玲問。
蘇晚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他想換。你的頻率能進入裂隙的核心,能把整個裂隙‘開啟’。但你開啟之後,裂隙就會開始從你身上抽取能量,一首抽到你停止呼吸為止。他想讓你進去開啟核心——然後讓你死在裡面。裂隙的門就永遠關不上了。”
甄玲站在暖光裡,看著她爸垂著頭坐在那個洞裡,看著蘇晚靠在牆上抱著小罐子,看著自己手裡那根鐵撬棍。她把這幾個畫面在腦子裡排成一排,然後她問了一個問題。
“他在哪兒?”
蘇晚沒有問“誰”。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示意她看身後——庇護所的另一面牆。甄玲轉身。那面牆——灰色的、沉積物覆蓋的、表面有一層細密的裂紋——牆面上映出了一幅畫面。像倒影。畫面裡有一個人。深灰西裝、灰白短髮、祖母綠戒指。他站在一個銀色的、巨大的空間裡,正背對著她,看著一個旋轉的光球。光球裡懸浮著一個人形的輪廓。空的。像一件被脫下來掛在那裡的衣服。那是黃亦發。她看見他在那幅倒影裡轉過身來。他對著她這邊——對著庇護所的牆壁——微微點了一下頭。像他知道她在看他。
甄玲看著那面牆,鐵撬棍握在手心裡。“他在核心。”
蘇晚沒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己經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