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壁上的銀光閃得越來越快了。不是之前那種溫潤的、像舊燈泡一樣的光——是那種急促的、帶著電流雜音的、像燈管在壞掉之前的最後一次掙扎。沉積物從牆面上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地上的灰層裡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像某種東西在加速腐爛。
甄玲蹲在洞口邊上,鐵撬棍伸進洞裡,棍尖碰了碰她爸的肩。“起來。走。現在。”
甄大柱沒動。他的頭還垂著,灰白的頭髮遮住了半邊臉,呼吸淺得像一根快要燃盡的蠟燭。甄玲把棍尖收了回來,換成手——她伸手抓住她爸的胳膊,往外拉。她爸的身子比她記憶裡輕了很多。手臂上的肉鬆了,像一件被洗薄了的舊衣服掛在骨架上。她把他從洞裡拖出來的時候,他的腳後跟磕在洞口的邊緣上,發出了一聲悶響——他沒有醒。但她看見他的眼皮動了一下,像有一隻蛾子在眼皮底下掙扎著試圖飛出來。
“他醒不了。”蘇晚的聲音在她身後,“黃亦發給他打了東西。能讓他一首睡,但不會死。他醒不過來——除非那個人停了藥。”
“那個人是誰?”
“核心裡的守衛。”蘇晚靠著牆,把懷裡那個銀色小罐子抱得更緊了一些,“黃亦發在核心周圍放了一些東西——用裂隙的能量養出來的,有體溫、有心跳、會說話、會模仿人——但它們不是人。它們聽他的。你弟見過的那個假貨,也是其中之一。”
甄玲拖著她爸的肩膀,把他挪出了洞口範圍。他比她矮半個頭,但身體整個往下墜,她需要兩隻手才能把他挪到牆根下面靠著。她扶著他的頭靠好,站起來,看了一眼蘇晚。“你也走。”
蘇晚沒有動。她站在牆邊,看著那個正在裂開的灰色天花板上掉下來的碎屑,聲音還是很輕:“我不能走。”
“你在這兒坐了二十七年,現在能走了,你不走?”
“我走了,庇護所會塌得更快。”蘇晚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銀色小罐子,“這個罐子在維持庇護所的穩定。我帶著它走,庇護所的‘殼’立刻裂。你爸還在這個空間裡——他會跟著一起被埋掉。”
“你把罐子放下,我把他揹出去,你再走。”
蘇晚搖了搖頭。“罐子連著我的頻率。我放手——它也塌。”
甄玲站在那兒,地面裂開的聲音從腳底下傳上來,像踩在一層正在破裂的冰上。她看著她爸靠在牆根下,頭歪向一邊,呼吸還在但緩得像隨時會停。她看著蘇晚——這個她剛認識了不到半個小時的女人——她抱著一個銀色的小罐子站在裂開的空間裡,像一棵己經被連根拔起的樹還靠著自己的重量立著。她想到了一個辦法。不太確定能不能行,但想到了。
“你的頻率——是不是跟我一樣?裂隙的同頻那種?”
蘇晚看著她,頓了一下。“你是我生的。你身上的頻率是我的。”
“那我把你和他一起帶出去。”甄玲走到蘇晚面前,伸出手,“你把手給我。我帶著你的頻率一起走。如果庇護所的‘殼’是連在你身上的,那我把你帶出去的同時保持你的頻率不切斷——它也許會跟著我們‘延伸’一段,等我們到了安全距離再斷。可行嗎?”
蘇晚沉默了兩秒。她的目光從甄玲的臉上移到那隻伸過來的手上——那隻手上有老繭、有劃痕、有指甲劈了又長好之後留下的凹凸不平。她看了那隻手兩秒,然後把自己空著的那隻手放了上去。她的手指冰涼。
甄玲握住了那隻手。她用另一隻手扶著她爸的肩,把他從牆根底下撐起來,架在自己腰側。她左手拖著一個人的重量,右手握著一個女人的手。她轉身往外走。
庇護所的裂縫更大。天花板上有一整塊沉積物掉了下來,砸在她剛才站過的地方,碎成灰粉。她側身擠進來時的那道窄縫,正在慢慢地合攏。像牆壁自己在癒合傷口——但癒合的方向是從外向內的,在把她往外推。
她加快了一步。蘇晚走在她後面,步子不大但穩,銀色小罐子夾在另一隻胳膊下。她拖著一個人、拉著一個人,窄縫越來越窄,沉積物從兩側往下掉,砸在她夾克的肩膀上,落到她爸的背上,落到蘇晚的頭髮上。她在最後一步的時候感覺到了一股推力——縫隙兩邊的牆像被什麼力量推動了一樣突然收窄了一掌寬。她側過身往前撞了一下,鐵撬棍在她肩上被卡住了,她回頭看了一眼——棍頭夾在了裂縫裡。
她沒有停。她把身體往外一抽,她爸的一隻胳膊還掛在她肩上,被她拽了出來。鐵撬棍被夾在裂縫裡。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根陪了她一路的、她爸做了二十年的鐵撬棍,棍身在裂縫中卡著,銀色的光從裂縫深處滲出來,順著棍身往上爬。它像一根被插進傷口裡的探針,正在亮起來。
甄玲沒有時間拔它。她帶著她爸和蘇晚跌出了窄縫。
三個人摔在灰色地面上。甄玲單膝跪地,她爸半躺在她身側,蘇晚蹲在她另一側,銀色小罐子從她胳膊底下滑出去,在地上翻了兩圈,停住了。罐子停了之後,庇護所的方向傳來一聲悶響——像什麼東西在裡面塌了一塊,然後被什麼力量重新撐住了。罐子在地面上微微震動著。
甄玲跪在灰色地面上,喘氣。鐵撬棍沒有帶出來。這是她第一次真正“丟掉”它。從第一季到現在,她從來沒有主動放開過那根棍子。但現在它夾在庇護所的裂縫裡,卡著,銀色的光在棍身上爬,像在把一根鐵棍慢慢鍍成另一個材料。她看著那根棍子的方向,看了三秒,然後轉回頭。
她爸躺在她身邊的灰色地面上,頭朝著天空。他的眼皮在動。在眨。不是之前的“蛾子在底下掙扎”——是真的在眨。他在試著睜眼。
“爸。”甄玲俯下身,靠近他的臉。“甄大柱,你聽得到我嗎?”
甄大柱的眼皮抬起了一條縫。瞳孔是散的,但她在那條縫裡看到了光——是他自己的光,不是裂隙的銀光。他的嘴唇在動,像是要說話。她湊近了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