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招弟》第19章 白堊紀(1)

作者:汀嶼安·1小時前

通道拐過第七道彎的時候,兩側的巖壁開始變薄了。

不是風化變薄——是“顏色在變”。從深灰變成淺灰,從淺灰變成一種帶暖色的米白,像被陽光曬透了的石頭。甄玲伸手碰了一下牆壁,指尖觸到的表面溫度比之前高了一截——不再是裂隙深處那種恆定的陰涼,是帶著乾燥的、像被太陽烘烤過的溫熱。巖壁上開始出現新的東西。細小的裂縫裡嵌著發光的晶體顆粒,顏色偏金,亮度和之前在神林村金屬樹底下見過的不同——更像被日光反覆照射後儲存下來的餘溫。

“老周。”她喊了一聲。

老周跟在她後面兩步遠的位置,正在低頭看手裡的儀器。他聽見聲音抬起頭,目光掃過牆壁上的變化,沒有說話,但他把儀器舉起來對著巖壁的方向測了一組讀數。他低頭看了幾秒螢幕:“岩層構造變了。我們正在穿過一層過渡帶,像是從裂隙的結構通道進入了一個地質年代更早的地層——沉積物的密度和構成都變了。”他頓了一下,把儀器放下來,“如果資料沒錯,這一側的時間層大約在白堊紀晚期。”

通道在她面前收窄,然後重新開啟。像一道被掰開的石縫在出口處突然變寬,把她從狹長的通道里吐進了一個開闊的空間。她走出去的那一刻,光從上方傾瀉下來。不是裂隙自帶的冷銀色——是真正的陽光,暖的,金黃的,帶著一種乾燥的、像被曬透的塵土的氣味。她眯了一下眼。眼前是一片草原。廣闊的、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草原,延伸到視線盡頭和天際線交匯的地方。草比她小腿還高,風過時整片草原都在動。遠處有一排巨大的蕨類植物,葉片比門板還大,邊緣呈鋸齒狀,在風中輕輕擺動。再遠處,成群的、像塔一樣高的長頸生物正在慢悠悠地低頭啃食樹冠——腕龍。

甄玲站在出口處,沒有動。風從草原的方向吹過來,帶著草葉被曬熱的氣味和一種她從未聞過的、混著花粉和泥土的清新氣息。一切都很亮,但也很靜——遠處那些長頸生物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時間的流速和空間的邊界都放緩了節奏。

老周從她身後走出來,在她旁邊站定。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她旁邊,和她一起看著那片在陽光下延展到視線盡頭的金色草原。

“這是白堊紀。”他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件他己經確認過但不能完全相信的事,“真正的白堊紀——六千萬年前。”

甄玲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看腳下的地面——草根之間有白色的細小碎骨和遠古的化石碎片。她蹲下來,用指尖撥開草叢,泥土是松的,深褐色的,帶著一股潮溼的、被反覆浸潤過的氣息。她站起來,繼續往前走。她走了幾步,身後的通道入口正在逐漸收窄,等她再回頭看時,那道裂口己經和山坡上的其他裂縫混在了一起。來路己經看不清了。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她走了一段時間,草越來越深。風吹過的時候,草葉在膝蓋高度形成一層湧動的綠色波浪。她撥開一叢比人還高的蕨草,看見前方大約一百米處的草原上有一片被壓平的區域——草倒伏的方向一致,像是被什麼重物壓過,拖行了一段距離之後形成了連續的淺槽。她蹲下來看地面的痕跡,那些淺槽均勻排布,寬度和間距都很規則,像被什麼大型生物的大腿反覆碾壓過,在草地上形成了一道移動的軌跡。她順著那道軌跡走了大約幾十步,然後她聽見了聲音。一種低沉的、像從胸腔深處被推出來的悶響——不是吼叫,是呼吸。空間廣闊的草原上,那種呼吸聲從某個方向傳來,經過地面傳導到她的腳底,在土壤中形成一層持續的振動,像一臺巨大機器在遠處運轉的聲音。

草葉停住了。風停了。所有正在擺動的草葉在那一瞬間靜止了,像是被同一道指令同時按下了暫停鍵,只有零星的葉子還在緩緩晃動,然後逐漸停止了移動。空氣變得沉重,像一層正在被壓縮的覆蓋層正在從上方緩慢地降落。遠處那排腕龍群——那群正在慢悠悠吃草的長頸生物——在同一時刻抬起頭來,向著同一個方向齊刷刷地轉過身去。它們的動作極慢,但在那一刻同時完成了相同的轉向,像一整片被同一陣風吹動的樹林同時向同一側彎腰。甄玲的視線從腕龍群身上移開,沿著它們注視的方向看去。大約三百米外,蕨草叢的邊緣,有一個輪廓正在從植被中緩緩升起。

先露出的是頭部——寬大的、三角形的、覆蓋著深褐色鱗片的頭部。鱗片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暗光,邊緣有細密的銀色紋路,像是嵌在皮膚表面下的微小脈絡。它的吻部微微張開,露出的牙齒像一排被磨尖的鐵釘。它的頭部向側面偏了一下,像是在用它的方式確認視野中的物體是否值得它轉過來——然後在確認完畢後,它整個身體從蕨草叢中抬了起來。

霸王龍。她的目光在它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她的視線落在了它的背部。在那排沿著脊柱排列的深褐色鱗片上,星星點點地散佈著一層銀色的鱗片——不密集,但清晰可見,像有人沿著它的脊線鑲嵌了一排細碎的銀釘。每一片都在日光下泛著微光,像是被陽光點燃的微小燈珠。那些銀色鱗片和她之前在神林村廢墟中見過的任何裂隙能量殘留都不一樣——更自然,像是己經與它的身體融合了,不再需要能量輸送,也不再發光,只是安靜地存在於它的皮膚上,像被鑲嵌的記號。它己經穿過了裂隙,在它的身體裡留下了痕跡。

它又往前走了一步。它的頭部依然朝著她的方向——寬闊的吻部微微低垂,那雙眼睛正在緩慢地眨動。它的瞳孔在陽光下收縮成一道豎線,豎線的邊緣有極淡的銀色光暈在流動。它歪了一下頭,鼻翼翕動了一下。像在聞她的氣味。

甄玲站在原地,鐵撬棍垂在身側。老周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位置,甄玲抬起手,朝身後的方向微微擺了一下,像在告訴他別動。老周沒有出聲。霸王龍又往前邁了一步。它的前爪落在地上時,地面傳來一陣振動,像有人在地底敲了一下鼓。草在它腳下被壓扁,形成一個持續的凹陷帶,泛著被陽光曬熱後蒸騰而出的乾草氣味。它在距離她大約十米的位置停住了。她看著它的眼睛,她的左耳垂正在發燙——不是疼痛,是一陣持續的、均勻的熱度。它的瞳孔裡,那道銀色光暈正在緩慢地擴散,從豎線的邊緣向瞳孔中心蔓延。像一層正在被重新排列的覆蓋層正在以它的表面作為邊界層向西周擴散它的熱量,以穩定的速率覆蓋它的內部結構。它低頭看著她。她仰頭看著它。風聲重新響了起來,陽光落在兩個人影之間那段正在緩慢變窄的空隙裡,在草葉表面形成碎金般的波紋。

然後它動了。它的頭部微微向下壓了一點,幅度不大——像一個正在確認一段資訊是否己經完整到達它的接收端的人在完成校驗後偏了一下頭。它的目光在她左耳垂的位置停留了一瞬,然後抬起來。它的身體向側面轉了過去,尾巴在蕨草叢上方掃過一道弧線,像一層正在被收回的覆蓋層正在以它的邊緣為參照逐步降低它的覆蓋範圍。它沿著來時的方向走了回去。它的步伐和來時一樣——從容、均勻、沒有加速也沒有減速——穿過那排蕨草叢,經過腕龍群邊緣時帶起一陣細微的風,身影逐漸融入遠處金色草原的光暈中。

大地重新恢復了平靜。風吹過來,草葉重新開始擺動,空氣裡的壓迫感散開了。甄玲站在原處,鐵撬棍還握在手裡,她的左耳垂依然在發熱——正在緩慢地、持續地散失它的餘溫,像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訊號正在以它的埠為參照完成它的傳輸,在完成傳輸後以穩定的速率降低它的輸出。老周從她身後走了上來,他站在她旁邊,目光還落在霸王龍消失的方向:“它沒有攻擊你。它看了你一眼,然後走了。像是認得你。”

甄玲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鐵撬棍的手。她的左耳垂還在發燙,比剛才低了一些,像一盞正在被擰滅的燈正在釋放它最後的餘熱。她把鐵撬棍扛回肩上。她輕聲說了一句:“它確實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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