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書自己合上之後，甄玲在原地站了三秒。她的目光從書脊上移開，落在最後一頁那行紅色小字上——“黃亦發。他在撒謊。門在最底下。你來找我。”字跡和前面的內容不一樣。更小、更密、像一個沒時間坐下寫字的人在很急的情況下匆匆劃上去的。她把這幾個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黃亦發在撒謊。誰寫的？蘇晚？某種裂隙記憶？還是——某個人故意放在這裡讓她看見的？她看了一眼頁面邊緣，那行字側邊有一個很小的標記，像一片指紋，半透明的，被壓在墨跡下面。她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個標記，沒有凸起的觸感。是印上去的，像在紙上按過指紋之後被掃描複製了。指紋的紋路很細，間距均勻。不像普通人的指紋——太規則了，像人工生成的。她沒有時間想太多。她把書合上，放回臺子上。房間裡的金色光在她合上書的那一瞬間暗了半度，然後又恢復了。
她轉身往臺階方向走。財寶蹲在第一級臺階上，看見她出來，立刻站起來：“姐——怎麼樣——裡面有東西嗎？”
甄玲把鑰匙從口袋裡摸出來給他看了一眼。“有。一本會自己翻頁的書。說了很多東西——裂隙工程、未來人類、還有下面三層。”
“下面三層？”
“F-04、F-05、F-06。F-06是最底部。”
“你打算下去嗎？”
“最後一頁寫著‘門在最底下。你來找我。’”她把鑰匙收回去，“有人在等我。”
“誰？”
“不知道。但那個人知道黃亦發在撒謊。”
甄玲從臺階上往上走的時候，鐵撬棍的銀光照亮了一段又一段臺階。財寶跟在後面，沈燼走在最後。三個人之間沒有說話，只有腳步聲在狹窄的通道里迴盪。爬到蛋殼裂口的時候，甄玲側身擠了出去。蛋殼外面的夜空比之前更黑了——月亮還沒升起來，星星密得像碎銀。她站在灰色地面上，看著遠處那道銀色光柱。光柱的顏色又變了——從之前的暖銀色變成了帶一點點冷藍的銀白，像火焰被調低了溫度。她在想那本書裡的話：裂隙工程啟動於西元2498年，目的是建立通往備用生境的通道。也就是說——未來人類。未來人類造了裂隙。黃亦發第一個發現了它。蘇晚第二個。然後是她爸。然後是她。所有這些人不過是踩在一條己經鋪好的路上。
她轉身往廢墟方向走。走了幾步，她發現腳下有一條銀色的痕跡——很細，像一根絲線被鋪在地上，從蛋殼方向一首延伸到廢墟方向。她蹲下來用指尖碰了一下那根絲線，涼的，表面光滑，不粘手。像某種液態金屬乾涸之後留下的痕跡。她順著那根絲線走了幾步，絲線在廢墟邊緣拐了一個彎，往老槐樹殘根方向延伸過去。老槐樹根部，月光照不到的暗處，蹲著一個人影。很小，像蹲著的孩子。甄玲走近了幾步——那個輪廓她認得。七八歲的身高，白色的上衣，光腳。白T恤。那個孩子。她蹲在老槐樹根部旁邊，像在等她回來。
“你又來了。”甄玲說。
孩子抬起頭。臉還是那張臉——瘦的、顴骨突出的、眼睛又大又黑，沒有銀色反光。但這一次她看見他的表情了——和之前不一樣。之前是空白的、像一張被清空了的紙。現在那張紙上有東西了。是疲憊。像一個走了很遠很遠路的人終於坐下來歇一口氣。他朝她伸出一隻手。手心裡放著一片葉子——金色的，像從金色大樹底下撿來的，葉子表面有一層極細的銀色脈絡，在星光下微微發亮。
甄玲蹲下來，和他平視。“這個給我的？”
孩子點了點頭。他沒有說話，只是把葉子放在她手心裡，然後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白T恤下襬拖到了膝蓋下面。他轉身往南面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沒有回頭。他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像從嗓子眼深處擠出來的氣音：“……鑰匙……是她放的。”
甄玲握著那片金色葉子，看見那個小小的白T恤背影在夜色裡越來越小，最後被南面那棵銀色大樹的影子吞沒了。
財寶從她身後走過來，站到她旁邊。“姐，那個小孩是誰？”
“我不知道。”她把葉子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有字，用針尖刻的，極細極細的筆畫：“我在最下面等你。”沒有署名。沒有落款。
甄玲把葉子收進口袋。口袋裡的東西己經多到她自己都數不清了——但她知道那片葉子是最薄的，放在最上面不會壓壞別的。她抬頭看了一眼南面那棵銀色大樹——樹冠的光比之前穩定了一些，像一個人在深呼吸之後重新找到了節拍。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鐵撬棍——棍身的銀色光芒在夜風裡微微晃動。她想：如果那本書是被人放在那裡等她找到的，那鑰匙是被人放在門縫裡等有人撿的，葉子和紙條是被人放在她必經之路上的。所有這些東西都不像偶然。有人在替她鋪路。每一條都被提前準備好了。
她轉身看著財寶：“你剛才在臺階上——有沒有感覺什麼東西在動？除了我們三個之外？”
財寶愣了一下。“……沒有。怎麼了？”
“沒什麼。”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走。回去睡覺。明天還要走更遠。”
他們走回廢墟的時候，李桂芬己經在地窖口等著了。她手裡攥著那串念珠，看見他們回來，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什麼。她看了一眼甄玲手裡的鐵撬棍——銀色發光的那根——目光在那裡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她轉身下地窖的時候，甄玲看見她媽的右手掌心裡攥著一小把灰褐色的東西。像幹了的泥土。她走近了一步看清楚了——是鞋底的泥。她媽的鞋底上沾了銀灰色的泥土。神林村附近沒有那種顏色。唯一有那種顏色泥土的地方，是銀色大樹所在的方向。
甄玲站在地窖口，看著她媽的身影消失在臺階下方，銀灰色的泥屑從她鞋底掉下來，在最後一級臺階上留下了幾個細小的顆粒。鐵撬棍在她手裡微微亮了一下。
她在地窖口外面坐了很久。夜風涼了，她把夾克裹緊了一點，感覺到口袋裡十一樣東西擠在一起的形狀——硬的、軟的、薄的、厚的。她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片金色葉子，確認它還完整。然後她合上眼，靠著地窖口的木板，感覺著風從南面吹過來，帶著溫熱的、微微發甜的河腥味。那根細長的銀色絲線在夜色裡繼續延伸著，從蛋殼到廢墟，再往南，再往下，一首通向那扇金色門後面的更深處。她在想那最後幾級臺階底下會遇見什麼。她不確定。但她能感覺到那根絲線的盡頭有人。
她閉著眼，對自己說了一句話：“別慌，先數數。”
她數到七。數到七的時候，她聽見了一聲極遠極遠的響聲。像門被關上了。然後她在那個響聲之後，聽見了另一句話，很輕、很輕，像是從地下深處某個地方被風帶上來的：“……快到了。”
她沒有睜眼。她繼續數。數完了十之後，她把鐵撬棍放在身邊的地上，裹著夾克，縮在木板上開始呼吸。風從南面吹來，帶著銀色大樹的冷光和看不見的腳步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