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甄大柱醒了。
他醒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樣——眼睛是慢慢睜開的,先是一條縫,然後兩邊的眼皮同時往上抬,像一個人從深水裡往上浮到水面最後那一段距離,越靠近水面越快。他的目光在甄玲臉上停了一下,眨了一次眼,第二次睜開的時候,那隻眼睛裡有了光。不是裂隙的銀光。是他自己的。
“招弟。”他說。聲音比之前穩一點了,像是睡了一覺之後攢回了一點力氣。
“我在。”甄玲坐在他旁邊,沒有靠太近,也沒有離太遠。
甄大柱的嘴唇動了一下,像在找下一句話的位置。他的目光從甄玲臉上移開,落在她旁邊的鐵撬棍上。他看到那根棍子的時候,眼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表情甄玲認得。是他做完了什麼東西之後驗收時的表情。滿意。不說話的滿意。
“那根棍子……”他說,“不一樣了。”
“它變了。進去了之後變的。”
甄大柱沒有追問。他只是看著那根發著銀光的鐵撬棍,看了很久,然後把手伸進外套內袋裡。動作很慢,手指在布料裡摸索了一會兒,像在找一個他放了很多年、己經很熟悉位置的東西。他掏出一件東西,放在甄玲手心裡。
一把鑰匙。銅的,舊的,表面有一層暗綠色的氧化層,像被握了很多次。齒痕磨得幾乎平了,只有最前端還保留著一點點凸起的形狀。鑰匙環是空的——曾經串過什麼東西,但己經不在了。
“我二十年前從那扇門縫裡撿的。”甄大柱的聲音斷了一下,像在組織一句他沒說過的話,“門開了一條縫。我往門縫裡看了一眼——看見一截臺階,通向更下面。鑰匙掉在最上面一級臺階上,像有人放在那兒的。我拿了它,沒下去。”
“你沒下去?”
“沒。”他把手收回去,放回毯子下面,“我聽見底下有聲音。不像人聲。像……機器轉的聲音。很遠,但一首在轉。我抱著你,沒法下去。拿了鑰匙就走了。”
甄玲把鑰匙翻過來看。背面沒有任何標記——沒有字、沒有編號、沒有圖案。但鑰匙的柄部有一個微小的凹痕,像什麼東西在很熱的時候被按上去留下的指紋。她把拇指按在那個凹痕上比對了一下——比她拇指小一圈,像按上去的人手指比她細。
“你試過用它開那扇門嗎?”她問。
“沒有。”她爸說,“二十年前那扇門是開著的,不用鑰匙。等我後來再進去的時候,門己經鎖了。我當時沒有留那把鑰匙。我以為我再也用不上它了。”他看著她,“你拿去吧。試一試。”
甄玲握緊那把鑰匙。銅的質感和她之前握過的所有東西都不一樣——是暖的,像被人貼身放了很久。她把它放進右胸口袋,和那張紙條放在一起。十樣東西了。
“底下是什麼聲音——你聽見的那種機器聲——你能描述一下嗎?”
甄大柱沉默了一會兒,像在回憶一段很久遠的聲音。“不像現在的機器。更像——齒輪。很大很慢的齒輪,在轉。轉一圈要很久。我聽見的是它轉過去的聲音。”
“還有別的嗎?”
“沒有。”他合上了眼。這次閤眼比之前慢,像力氣一點點地往下沉。他合上眼之後呼吸就平了,像是己經把那句話傳完了,剩下的就交給她了。
甄玲坐在暮色裡,看著天黑下來。神林村的廢墟在最後一抹日光裡從暖灰色變成冷灰色,然後變成深藍色。月亮還沒升起來,星星己經開始亮了。她把鑰匙從口袋裡摸出來又看了一遍。銅的,舊的,暖的。她把它握在手心裡合上拳。
“走吧。”財寶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輕的,像怕吵醒睡著的人,“天黑了。我跟你去。”
甄玲看著她弟站在暮色裡,白T恤上全是灰,斷了一條腿的眼鏡架在鼻樑上,右手的食指指甲缺了一半。他在等她的回答。她站起來,把鐵撬棍從牆上拿下來,銀色的光在暗下來的天色裡重新亮了起來,像一盞被點燃的燈。
“走。”
他們穿過夜色走到銀色大樹那裡的時候,蛋殼的輪廓在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銀光。甄玲側身擠進裂縫,從臺階上往下走。財寶跟在後面,沈燼走在最後。鐵撬棍的光照亮了腳下的臺階,銀白色的光在每一級臺階邊緣停留一瞬,像在給後面的兩個人引路。他們走到了臺階底部,那扇金色的門依然立在那裡。門縫裡的金色光在夜裡比白天更亮,像一條細細的熔金線嵌在暗色裡。
甄玲蹲在門前,把那把銅鑰匙從口袋裡拿出來。她把它對準了門面上的鑰匙孔——一個很小的、幾乎被金色光淹沒的洞。鑰匙插進去了。到底了。她擰了一下。一聲很輕的“咔”——像什麼東西從很深的地方鬆開了。門沒有開,但鎖鬆了。
她拔出鑰匙,伸手推了一下門。門開了。
門後面的空間比她想象的小——不大,一間普通房間的大小。牆壁是暗金色的,像舊銅器被擦亮之後表面的那種顏色。地面是平的,沒有灰塵,像剛被打掃過。房間正中央的臺子上放著一件東西——不大,像一本合上的書,銀灰色的外殼,表面光滑得像拋光過的金屬。她走過去,伸手碰了一下那本書。外殼涼的,但底下有細密的振動,像書頁之間夾著一臺還在執行的小機器。她把書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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