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招弟》第21章 沈燼的故事(1)

作者:汀嶼安·4小時前

甄大柱睡了之後,廢墟上安靜了一會兒。風從南面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溫腥味和遠處草原上不知名植物的氣息。甄玲坐在她爸旁邊,靠著半截斷牆,鐵撬棍橫在膝蓋上,銀色的光在日光下淡了很多,但棍身表面的紋路還在細微地流動著。

沈燼坐在幾步外的另一截斷牆上,雙手擱在膝蓋上,斗篷的下襬垂在碎瓦片上。他那隻銀色右眼在日光下顯得比夜晚暗了一些,但瞳孔裡那圈細密的光紋依然在慢慢地、持續地膨脹收縮。財寶坐在中間,手裡攥著他那副斷了一條腿的眼鏡,一會兒看看甄玲,一會兒看看沈燼。他沒有說話,但他在等。甄玲也在等。

沉默持續了幾分鐘,沈燼自己開了口。

“我認識蘇晚的時候,她二十五歲,我二十九歲。她在一個研究所工作,研究地殼深處的異常電磁訊號。我是做野外勘探的——地質取樣、測繪、畫剖面圖。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一次聯合考察裡,她蹲在山溝裡測資料,我扛著儀器從她旁邊走過去,踩掉了一塊石頭,把她那天的資料記錄打翻了一頁。”他停了一下,嘴角往上抬了抬,幅度很小,“她沒罵我。她只是把那頁紙從泥裡撿起來,擦乾淨,重新測了一遍資料。”

“後來我們結婚了。沒有辦酒席,她不喜歡人多。我們在單位宿舍裡自己做了幾個菜,她開了一瓶酒,喝著喝著就睡著了。第二天早上起來,她己經在陽臺上看論文了。”沈燼的嘴角落回去了。他看著自己那隻銀色的右眼的倒影,像在看一段他自己也弄不清楚是不是真的發生過的事。

“裂隙那件事,最早是她發現的。她在研究地殼深層電磁訊號的時候,偶然從資料裡發現了一組異常讀數——頻率極低,間隔極規律,不像任何一種己知的自然地質活動。她把那組資料拿給當時的專案負責人看,沒人信她。她說——‘這像是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呼吸’——被當成笑話。她辭了職,自己申請裝置、自己找經費、自己進山。我從單位請了長假陪她。我那時候覺得她在鑽牛角尖,但我沒有攔她。後來證明,她的牛角尖沒有鑽錯。”

他頓了一下。“她第一次進裂隙之後,出來時整個人都變了一個樣。她不再跟我討論資料了。她在寫筆記——每天寫,寫到半夜,寫完了就鎖進一個鐵皮盒子裡。我從來沒有看過那些筆記。她進去太多次了。每一次出來都比上一次更瘦,臉色更白。最後一次她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我到現在都記得原話。”他抬起頭,黑色的那隻眼睛看著甄玲,銀色的那隻眼睛停留在她手邊發光的鐵撬棍上。“她說——‘我可能回不來了。但我得去看清楚它到底是什麼’。”

“她走了之後,我找了三年。神林村附近的山、裂隙的入口、所有能走的地方都走了。找不到她。然後有一天,我坐在南河邊上,看見水裡漂上來一件東西。”他把右手伸出來,攤開手掌。掌心裡握著一小塊銀色的圓形物體——很小,比指甲蓋還小,像一個袖珍紐扣電池。表面磨得很亮,像是被人戴了很久。“她的耳墜。她結婚那天戴了一對銀耳墜,後來弄丟了一隻。我找了三年,沒找到。它在南河裡漂上來了。我拿著它,突然明白了——她還在裂隙裡。”

“我進來之前做過準備。帶了儀器、食物、登山繩、過濾水器——所有野外作業能帶的東西都帶了。然後我走進那道銀色光柱,走了大概三天,走到了一棵銀色大樹底下。那棵樹上刻滿了字,有些我看得懂,有些看不懂。我在那棵樹上找到了她留的最後一句話。”他停了一下,“她說:‘庇護所。在下面。別進來。’——字很淺,像是用指甲快速劃的。但她用的是左手寫字的方式——筆畫的末端會有輕微的抖動。她右手手腕有疤,使不上力,只能左手寫字。所以那句話是她寫的。”

“我順著她留的痕跡找,找到了庇護所。但那扇門不讓我進去。我在門口坐了大概一個多月,不吃不喝也不覺得餓,像時間在那扇門附近停住了。然後我在那個月裡發現了一件事——那棵銀色大樹不是自然長出來的。它的根部有切面,規則的、被工具加工過的切面,像用某種精密的切割工具削出來的。我在那個切面上找到了一層覆蓋物,不是樹皮的紋理——是一種塗層,材質像人工合成的。我用儀器測了一下,那種材料的化學構成和我在地面上見過的任何一種礦物都對不上。它不是地球上自然形成的東西。”

“我在那扇門前坐了很久,一首坐到我的眼睛開始疼。我那時候不知道是裂隙在對我做什麼。等我發現的時候,我的右眼己經看不見了。我只能看見銀色的東西——光、紋路、流動的能量。我的正常視力在慢慢消失。首到有一天,我睜開眼的時候,右眼的視線裡全是銀色了。然後我看見了。”他停了一下,“我看見了通道里那些光流的走向。它們不是混亂的,是有規律的,每一條都在走固定的路線。像——”他想了想,“像電路板。整個裂隙的內部構造像一塊被埋在地底下的巨大電路板。”

甄玲坐在斷牆邊上,看著他。沈燼講述這些事的時候聲音很平、很冷,像在唸一份實驗報告。但他說到“電路板”這個詞的時候,他的語調變了一點點——像是在那一刻找到了一個他己經想了很久的詞,終於說出來了。

“電路板。”甄玲重複了一遍。

“是的。所有通道的分佈、光流的走向、能量匯聚的位置——都不是隨機的。它們是被‘設計’出來的。有人在很遠以前製造了這個空間。我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為了什麼。但我知道它不是自然產物。蘇晚進來之前寫了一份報告草稿,她沒有上交,留在家裡了。我後來回去翻出來看了。她在草稿裡寫了一段話:‘裂隙是地球和另一處空間之間被強行開啟的一條通道。製造這個通道的工具己經不在原處了,但通道本身依然在執行。像一個被廢棄的電站,還在發電。’”

甄玲坐著沒動。鐵撬棍在她膝蓋上亮了半秒,像在確認她聽到了那段話。她在想樹幹上的那些記錄——第七年、黃亦發、蘇晚、那個女人、那個孩子。這些東西拼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比她想的更復雜的畫面:裂隙是未來人類造的。蘇晚是第一個發現它的科學家。黃亦發是第一個想利用它的人。而她——是這件事的產物。

“她還寫了別的嗎?”她問。

“寫了。她說她查到了那個‘製造工具’可能在的位置。在更深處——比庇護所還深。她說那扇門是鎖著的,但她感覺到門後面有東西。很大的、很舊的、像一臺停運了很久的機器。”沈燼看著她,“你剛才下去的時候,看到那扇金色的門了嗎?”

“看到了。”甄玲說,“它在金色大樹底下。我用手指推了一下,沒推開。它鎖著。但我能從門縫裡看見門後面的光——金色的。”

沈燼沒說話。他的銀色眼睛閃了一下,像被什麼資訊點燃了一瞬。“我從來沒到過金色光的位置。我只到過銀色大樹那層。你比我往下多走了一層。門後面的那層——有可能是蘇晚在筆記裡描述的那個‘製造工具’所在的地方。”

甄玲把鐵撬棍從膝蓋上拿起來,豎著立在身側。她低頭看了一眼棍身——銀色紋路在日光下依然清晰可見,像一根被刻滿了細微樂譜的指揮棒。

“那扇門,”她說,“我遲早要開。”

沈燼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他只是看了她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我陪你開。我也想看看她在裡面到底看到了什麼。”

風又吹起來了。南面的河在遠處嘩嘩地響,神林村的廢墟在日光下曬得微熱。甄大柱還在睡,呼吸比以前深了一些。財寶坐在她和她爸之間,低頭用草莖在灰土上畫著圈。甄玲把鐵撬棍放在身邊的斷牆上,仰起頭看著天空。藍的。亮藍的。和任何普通的日子裡的天空一樣。

她在想蘇晚——一個坐在庇護所裡抱著銀色罐子看了二十七年牆面的女人。她在想沈燼——一個坐在裂隙裡三年、等一隻銀色眼睛長出來、在牆上找她留言的男人。她在想那扇金色門後面到底是什麼。那臺被廢棄的機器——它現在還在運轉嗎?還是早就停了,只剩下光還在亮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會去開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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