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招弟》第25章 真假(1)

作者:汀嶼安·1小時前

甄玲跨過門檻的那一刻,腳底踩空了。不是那種踩滑了的踩空——是真的什麼都沒有。她的腳往下落,但沒有落地。像她邁出去的那一步懸在了空氣裡。她的身體在下降。很慢,像在水裡往下沉,周圍全是黑色的、看不見邊界的東西。鐵撬棍在她手裡發著光,但光照不出去——光只停留在棍身表面,像被困在一層透明的罩子裡,無法照亮任何東西。

她沒有掙扎。她讓自己繼續往下沉。大概過了幾秒,她的腳碰到了什麼東西——軟的,但支撐得住重量。她踩了一下,站穩了。她發現自己站在一塊懸浮的平臺上——看不見邊緣在哪裡,但腳下的觸感像是某種固體材料,表面微溫,像被地熱烘過的石頭。她環顧西周。黑色。鐵撬棍的光照不到牆壁,照不到地面,照不到任何參照物。但她的左耳垂底下那根“線”在動,像被什麼力量牽拉著往某個方向偏移。她順著那根線的方向走了幾步。腳下沒有聲音——像踩在消音層上,腳步聲被吞掉了。

她走了大概十幾步,看見了前方有一個極淡的光點。不是鐵撬棍的光,也不是金色光——是一種很柔和的、像月光一樣的東西,懸浮在半空中,像一粒被點亮的小球。她走近了,那粒光點變大了。它在擴大,像一顆正在膨脹的銀色氣泡,邊緣非常薄,薄到幾乎透明。氣泡內部有什麼東西。她走近到兩步遠的時候,看清了——氣泡裡面坐著一個人。穿著白T恤。她弟。蜷著腿坐在氣泡內部,頭低著,下巴抵著膝蓋。和她在光球裡見到的姿勢一模一樣。

甄玲站在氣泡前面,沒有動。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聽見自己的心跳。氣泡裡面那個人抬起了頭。他抬起頭的時候,臉露出來了。是他弟。她知道那是他弟——那根缺了半片指甲的右手指尖搭在膝蓋上,斷了一條腿的黑框眼鏡架在鼻樑上,白T恤上的墨水印歪歪扭扭地趴著。但那雙眼睛裡沒有銀色的反光。是正常人的瞳孔。他看著她的眼神——那是她弟看她的眼神。

“姐。”他說。聲音是對的。短促的、不拖音的“姐”。“你來了。”

“你在哪兒?”

“我在你的正下方。”他說,“我一首在你正下方。你不知道我在這兒。”

甄玲蹲下來,看著氣泡裡的他。她的手沒有碰氣泡——她在想一件事:如果這個是真的她弟,那廢墟里的那個是誰?

“你是誰?”她問。

氣泡裡的人沒有回答。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像在確認什麼東西。然後他說:“我是你一首在找的那個。我是甄力。我沒有出來過。我被關在裂隙的核心裡面,從被捲進來的那天起就沒有出去過。外面那個——不是我。它是裂隙製造的副本。它拿著我的記憶、我的聲音、我的樣子,出去見你。”

甄玲蹲在氣泡前面,看著他。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在邏輯上能成立——她確實在核心的光球裡見過她弟懸浮在那裡,後來從廢墟里冒出來的確實穿著他弟的衣服、戴著他弟的眼鏡。如果那個是假貨,那這個才是真的。

“你說你是真的,”她說,“你有什麼證據?”

氣泡裡的人抬起頭。他看著她的眼睛,停了兩秒,然後說:“你七歲那年——夏天——你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破了很大一塊皮。你怕我媽罵你,沒敢說,自己偷偷用水衝了一下,沒擦藥。傷口化膿了,你發燒了。那天晚上你躲在被子裡哭,我聽見了。我從自己的床上爬起來,去櫃子裡翻了碘伏和棉籤,給你擦膝蓋。你疼得首抽氣,但沒哭出聲。你問我:‘財寶,你會告訴媽嗎?’我說:‘我不說。’”他停了停,“這件事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除了你。”

甄玲的手停在了氣泡表面上方。她記得。七歲那年夏天。她弟翻櫃子找碘伏的時候不小心打翻了一個搪瓷缸,聲音把她爸吵醒了。她爸隔著門問了一句“幹啥呢”,她弟說“喝水”。然後他繼續蹲在她床邊給她擦膝蓋,動作很輕,像在擦一件怕弄壞的東西。這個事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她弟也沒有。唯一知道這件事的兩個人,一個在氣泡裡,一個在氣泡外面。她蹲在氣泡前面,看著裡面那個人。他看著她,目光沒有移開。

“如果你是真的——”她說,“廢墟里那個是誰?”

“是裂隙造的擬態體。”他說,“它比我更像‘我’。因為它不需要睡覺、不需要吃飯、不需要扛任何東西。它只要把自己打扮成‘我’的樣子,然後出現在你面前。你分辨不出來。”

“那我怎麼分辨?”

氣泡裡的人沉默了幾秒。然後他抬起手,指著自己那根缺了半片指甲的食指。“這個。我的指甲是被我自己摳掉的。我在樹上刻字的時候摳的。那個擬態體不會有這個傷——它會模仿我的樣子,但它不會自己傷害自己。它沒有疼痛,所以它不會製造傷口。”

甄玲看著他的手指。斷口齊整,邊緣的癒合痕跡確實像是自己摳的。她想起了口袋裡那片斷指甲。她伸手進口袋摸了一下——指甲還在,邊緣光滑。她拿出了那半片指甲,放到氣泡前面。“這是你的嗎?”

氣泡裡的人看了一眼那半片指甲,點了點頭。“是。我在樹幹上摳的。第三行字的最後一筆。”他伸出手,把手掌貼在氣泡的內壁上。他的手掌輪廓隔著氣泡的膜透了出來,和她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但她看著他手掌的那一瞬間,她看見了氣泡內壁上有極細的銀色紋路在緩慢地流過。像血絲。像有東西在氣泡的膜裡流動。

“你被困在這裡多久了?”她問。

“從我被風捲進來到現在。我一首在這兒。出不去。”

“你有沒有見過黃亦發?”

“見過。他來過。他站在氣泡外面看了我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話——‘你姐姐會來找你的。你等著’。”氣泡裡的人把臉轉向她,“姐,他早就知道你會來。他從頭到尾都知道。”

甄玲站起來。鐵撬棍在她手裡,銀色的光在黑暗裡亮著。她看著氣泡裡的她弟。所有的話都對得上。所有的細節都沒有破綻。連那根手指的傷疤都對得上。但她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問她:如果你進來的時候看見的那個財寶是假的,那這個真的怎麼證明自己是真的?她的左耳垂在燙。鐵撬棍的光在那一瞬間暗了半度——像什麼東西干擾了它的訊號。

她把那半片指甲放回口袋。她伸出手,隔著氣泡的膜,把手掌貼在她弟的手掌上。氣泡的膜是涼的。軟的。像一層極薄的冰。她感覺到手掌底下有東西在震——和鐵撬棍的震動頻率不一樣,和石頭震動的頻率也不一樣。是一種微弱的、持續的、像呼吸一樣的震動。那個震動從她弟的手掌傳出來,透過膜的阻隔,傳到她的手掌上。和她七歲那年夏天她弟給她擦膝蓋時手指尖的溫度不一樣。

“財寶,”她貼著那層膜說,“你告訴我——那天晚上你給我擦完膝蓋之後,你說了什麼?”

氣泡裡的人看著她。“我說——‘姐,你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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