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傾斜向下,坡度比她走過的任何一條都陡。銀線在她腳邊延伸,像一條被鋪在路面上的引導線,從門框邊緣一首通向看不見的深處。甄玲側身擠過那面開啟的牆,踩在了通道入口的地面上——腳底傳來一種陌生的觸感,比之前的灰色軟土更硬、更滑,像踩在結了霜的金屬表面。
鐵撬棍的光在這條通道里能照出去了。銀色的光從棍身擴散開來,照亮了兩側的牆壁——暗青色的,表面光滑,沒有紋路,沒有塗層,像一整塊被切削出來的礦石。牆面上有東西在反光。很稀疏的、像零星散佈的碎玻璃一樣的小亮點,隨著她的腳步移動而微微閃爍。通道走了一段之後開始拐彎——幅度不大的緩彎,像繞著什麼東西在走。她能感覺到腳下的坡度在變化:越來越陡,越來越往下。
她走了大概幾分鐘,坡度忽然平了。通道收窄了,從能並排走兩個人變成只能一個人側身透過。然後她看見了牆面上有刻痕——新的。非常新。邊緣沒有風化,像最近幾天才劃上去的。她停下來,湊近看,是第一道刻痕。她弟的筆跡,指甲劃的,筆畫歪斜但收尾上提的毛病還在。“姐,我在這兒。”
她繼續往前走。第二道刻痕在拐彎後的牆面上,比第一道更淺,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門鎖著。開不了。”第三道刻痕在通道盡頭的最後一處牆面上——距離最短,筆畫最輕,像力氣快用完了。“它會模仿。別信任何聲音。”
她在第三道刻痕前面停了一下,然後抬頭,看見了通道盡頭的那扇門。
不是銀色的。不是白色的。不是金色的——是一扇半透明的門,像一整塊被磨薄了的冰。她能透過門看見另一邊的東西——那是一個很小的空間,大概幾平米,牆壁是暗灰色的。空間中央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人。她弟。是真的那一個。T恤上沒有墨水印——因為那件衣服在真正的他身上是乾淨的。他被捲走那天穿的是白T恤,上面還沒有墨水印。墨水印是後來在廢墟里蹭上去的。她的視線透過冰面一樣的門,看見她弟坐在椅子上,頭低著,斷了一截的眼鏡腿搭在耳朵上——那條腿確實是斷的。他坐著的姿勢和之前光球裡看見的一樣,蜷著,下巴抵著膝蓋,像睡著了一樣。但他的胸口在起伏。他在呼吸。
甄玲伸手推了一下門。門不動。她又推了一次,整隻手貼上去,用力往前壓。門沒有反應。門面上浮出了一行字:“頻率不匹配。”她收回了手。鐵撬棍在她手裡亮著,銀色的光映在門面上,和門上那行字並排。她低頭看了一眼鐵撬棍,然後又看了一眼門。她把鐵撬棍的棍尖輕輕抵在門面上。棍尖觸碰到門的那一刻,那行字消失了。門面上浮現出另一行字:“頻率識別中……匹配度:92%……閾值未達標。請提升匹配度。”
92%。閾值是100%。她差8%。甄玲站在半透明的門前,看著門內椅子上坐著的人——她弟的胸口還在起伏。門面上的字在持續地顯示那行“匹配度不足”的資訊。她試著調動那根“線”——那根從棍身延伸到左肩胛骨、再從肩膀延伸到手掌的、像一根被焊在她身體裡的絲線。她閉上眼,像之前試過的那樣,集中注意力。鐵撬棍的光在她閉眼的瞬間變亮了半度。然後那行字變了:“匹配度……94%。”
她睜開眼。又提高了2%。還差6%。她把手從棍身上鬆開,換成雙手握住握把——把整根棍子橫握在身前,棍尖仍然頂著門面。她集中注意力在那根“線”上,感覺它像一條活著的血管,正在從她的身體內部向鐵撬棍的方向輸送著什麼。她又試了一次。光變亮了一度。頁面重新整理:“匹配度……97%。”差3%。差3%。她的左耳垂在燙。她閉著眼,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根“線”的流動上——讓它從肩膀流向手臂、流向手腕、流向掌心、流向棍身。銀光從棍身上湧出來,漫過她的手指,穿過門面,像一層被加熱的銀水正在滲透那道半透明的屏障。她的手指在發燙,但門的溫度比她更高——像一個在響應她正在被點燃的開關。
頁面上的數字在跳動:“99%。”最後一格,僅差百分之一。她把手指收得更緊,鐵撬棍在她掌心裡震了一下——不重,但持續,像有人在門內側同時敲了一下。然後門面上的數字從“99%”變成了“100%”。那行字消失了。門從中間裂開了一道縫。和之前那些門一樣——無聲地向兩側滑開。空氣從門裡湧了出來——乾燥的、暖的、帶著一股像舊書頁的氣味。甄玲走進去。
她的腳步落在暗灰色地面上,椅子上的少年抬起頭來。他的眼睛在看見她的瞬間聚焦了——和在所有地方見過的任何“財寶”都不一樣。他看見她的那一瞬間,表情是不敢相信。不是那種“我知道你會來”的不敢相信——是那種“你真的來了”的不敢相信。
“……姐?”他說。聲音啞得像很久沒有喝過水。甄玲走到椅子前面,她沒有蹲下來——她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然後她伸出一隻手,手心朝上,放在他膝蓋旁邊。
“六歲那年,你第一次騎腳踏車,摔了幾次?”她問。
“……三次。”
“誰給你擦的?”
“你。”他說,“你拿著碘伏和棉籤蹲在我面前,我疼得嗷嗷叫,你說‘不疼不疼馬上就好’。你騙我——碘伏擦上去疼得要命,但你沒停手。”
甄玲把手往上抬了一點,碰了碰他的指尖。涼的。像握著剛從水龍頭下面拿出來的一截銅管。
“你在這裡待了多久?”
“不知道。”他看著她,聲音開始恢復了一點底氣,“每天都是亮的……分不清白天晚上。我坐在這個椅子上,有人會進來給我送東西——銀色的水,喝下去不餓不渴,但會犯困。我睡著了就會做夢——夢見你來了。然後又醒了,你不在。後來我開始在牆上劃字。他們不攔我。”
“誰送東西?”
“一個穿灰衣服的人——臉看不清,但身上有光。它不說話。把罐子放在地上就走了。”他指了指房間角落,那裡放著一個銀色的淺罐,空了。
甄玲轉頭看了一眼那個罐子,然後重新看他。她彎腰,把他從椅子上扶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膝蓋打彎,她用胳膊架住了他,另一隻手扶著椅子靠背。
“能走嗎?”她問。
他試著邁了一步,腳落地的時候晃了一下,但他站住了。“能。”他說,“你扶著我走就行。”
甄玲一手架著她弟,一手握著鐵撬棍,往門外走。他的身體靠著她的肩,體溫正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她肩上傳過來。她的左耳垂還在燙。銀光從鐵撬棍上漫出來,照亮了他們前面那條暗青色的通道。
“姐,”他低著頭走著,突然說,“你信我嗎?”
甄玲沒有看他。“信。”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也信你。”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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